陆以恩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冯心宜轻轻吸了口气:“最后一次送我回家。我答应你,从此以后,不再找阮栗,不再找你。只谈工作。”
陆以恩沉默片刻。
“好。”他说,“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看向温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换了温柔的语气:“你回去继续吃饭。”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要相信他表演给冯心宜看的语言动作里带着真情实感。温柔的摸头与叮嘱,如果剥离掉所有的前因后果,几乎像是恋爱男女会有的行为。
好不合时宜。在这个她只是被临时借来的场合,在这个他所有温柔都应该被归类为表演的剧情里。
温满正准备起身“杀青”,冯心宜却说:“一起。既然是女朋友,一起送我吧。”
人在彻底放手之前,会需要最后一个证据,证明自己确实应该放手。哪怕那个证据会让自己更疼。
陆以恩没有说话,看着温满。
“好。”她说。
答应的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想靠近陆以恩,而是刚刚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她愿意为他做点什么。
也许是她作为 Alora 临时 owner,本能地意识到,这场戏如果在这里塌掉,后面会变成真正的项目风险。
也许是因为冯心宜眼里那层将碎未碎的泪光,让她生了同情。一个还攥着希望的人,是无法真正放手的。让人彻底破碎,碎到再也拼不出任何幻想的形状,反而是一种仁慈。
冯心宜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朝陆以恩递过去,“你开。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她还想用一把已经腐朽的钥匙,撬开一扇已经封死的门。
陆以恩没有接。他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拒绝了这把钥匙,更拒绝了“像以前一样”这四个字所代表的一切。
冯心宜的手僵在半空。那只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悬在那里,往前递不了,收回去也不能。
温满想伸手去接,她来开车,这样不用把场面弄得这么难堪。可她刚伸手,就被陆以恩握住,并顺势十指相扣。
“你自己开,我和小满坐后排。”他叫的是“小满”。“Ada”不在此刻的语境里。
冯心宜终于收回钥匙,转身往外走。
温满被陆以恩牵着,跟在他身后。她飞快地给一脸懵逼的简知宁丢过去一个眼神:没事。
简知宁朝她晃了晃手机,随时联系。
出了门,夏夜的晚风带着残余的热度吹在脸上。冯心宜在前面快步走着,陆以恩牵着温满在后面慢慢跟着,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十指相扣地牵着,走在一场与他旧日恋人有关的荒诞剧情里。温满觉得这个画面很离谱。
冯心宜坐进了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等着。
陆以恩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温满先上。等她坐稳,他才弯腰坐进来,手臂自然地绕过她的肩,稍一用力,就让她靠到自己肩上。
在上次那个持续不到三秒的拥抱之后,温满又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与香味。她有一点紧张想要挣脱,但又有一点愿意这样靠着他。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或者说,两种情绪根本就不矛盾。
陆以恩搭在她上臂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紧张便成了配合。
冯心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发动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是流动的灯火,一盏一盏,从车玻璃上滑过去,像永远抓不住的流星。 温满盯着那些光点,试图让自己不去想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胎噪,填充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红灯路口,温满从后视镜里看见冯心宜的眼睛里有泪水滑落。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坠落。
那些眼泪像是落在了温满的心上,一股浓重的罪恶感从胸口翻涌上来。她此刻靠在陆以恩肩上的这个姿势,对冯心宜来说,多么残忍。
她想伸手去够前排储物格的纸巾递给她,可她才前倾了一点点身体幅度即刻被陆以恩按了回来。
也是。一张纸巾能安慰什么?能擦干的只是脸上的泪痕,擦不干的是心里那条淌了多年的河。更何况,递出那只手的人是陆以恩的“女朋友”,这层身份之下的善意,比沉默更残忍。
温满把自己的共情咽了回去,安静地靠在他肩头。那只手依然紧紧箍着她,像是怕她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绿灯起步,车速没有快一分也没有慢一分。如果不是那些滴泪,温满会觉得冯心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在哭。
沉默的哭声比嚎啕更震耳欲聋。温满不再看后视镜。 她用余光瞄了一眼陆以恩,他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车子突然靠边停了。刹得很急。温满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又被陆以恩的手臂稳稳拦住。
“不用送了。你们走吧。”冯心宜的声音听不出哭过的痕迹。
陆以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浮出水面。他打开车门,拉着温满下车,还用手挡在车顶防止她磕到,然后牵着她往来时的方向走。
温满被他拽着大步往前,脚步有些踉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原地,双闪急促,像一颗被遗弃的心,在夜色里徒劳地悲伤地跳动着。
陆以恩的手依然紧握,一眼都没回头。
第18章 加戏
走过一个路口,陆以恩确认这场戏可以落幕了,才放开温满的手。
“抱歉。”他说,“冒犯你了。”
他知道今晚的一切都是越界。从把她拉进那场荒唐的戏码开始,他就一直在做不该做的事。但每一件他都想那么做。
“没关系。我不介意。”温满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
陆以恩看了她一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耽误你和朋友吃饭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改天”这个词维持了礼貌,同时避开了任何实质的约定。
他意识到了,解释了一句:“不是敷衍。今天没心情,下次的时间我不能确定。”
“没事,不用了。”温满语气轻快了些,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今晚你已经夸奖了我,还送了我特产。还有,我的衬衫,谢谢你洗过了。”
最后一句让陆以恩眉间闪过一丝不自在:“是吗?可能是六叔送到干洗店的吧。”
温满“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大概是六叔让干洗店送来放在前台,黎若顺手替她拿上来了。白紧张了。
陆以恩已经拿出手机打电话了:“六叔,来接我。我把定位t?发给你。”
他简短地交代完,收起手机,对温满说:“一起走。送你。”
温满没有推辞。她赶紧给简知宁发了信息,告诉她自己准备回家。
陆以恩也想起了阮栗,发了个信息过去:“别来了。”
阮栗很快回过来:“什么昏招?”
隔了几秒,又跳出第二条。
“冯心宜给我打电话了,哭得话都说不清。”
他不打算回。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小片空地,像是一条分界线。
温满偷偷看了陆以恩一眼。他正望着街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看她,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她第三次欲言又止的时候开口:“收起你的好奇。”
“哦。”她垂下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然后把心里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按回去。戏已经演完了,她该做的,是把剧情台词忘干净。
沉默了几分钟。
陆以恩从裤袋里摸出一盒烟,叼在唇间,低头准备点火。
火还没亮,温满眼里的画面先定格:路灯斜斜切过他半张脸,亮的一侧是橘红色的,连耳廓都透着一层薄光;暗的一侧沉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白衬衫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锁骨在阴影里若隐若现,颓废又破碎。
热浪裹着这座城市的市井声响,慢悠悠地绕在周围,他却像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玻璃。
但他忽然停住,侧过脸问她:“介意吗?”
温满摇摇头。
大学时简知宁和男朋友吵架最凶的一次,拆了一盒从便利店买来的蓝莓爆珠香烟,呛得眼泪直流。两个人在夜风里对着咳嗽,笑着骂这东西有什么好的,然后把剩下的烟扔进了垃圾桶。
那时候她觉得,烟就是烟,呛人,伤肺,什么烦恼都解决不了。
可陆以恩叼着烟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又让她不得不承认,抽烟解决不了烦恼,却有审美价值。审美是广告人刻进职业DNA里的东西,她很难违背职业本能。
“算了。”他说合上打火机,把烟也塞回盒里。
“我陪你抽一支吧。”
陆以恩有点意外:“你会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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