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下一页,是团队做过的几个方向。每个方向下面都标着删除原因。
有的情绪很好,但太像品牌形象片;有的互动性强,却不能推动试驾转化;有的视觉很出挑,和竞品放在一起却没有辨识度。
陆以恩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版画面很漂亮,文案也锋利,甚至已经接近可以提案的完整度。温满听陈钦念说过,组里很多人都舍不得删。
可陆以恩说:“这个方向很好。但问题是,它不服务这一次的核心目标。做创意最难的,不是删掉烂东西。烂东西谁都舍得删。最难的是删掉那些很好,但不导向目标的东西。因为它们是让你误以为出彩的自嗨。”
他停了一下,切到最终版策略路径图。
“前期可以尽情发散,但要学会取舍。一旦核心目标被确认,就不要讨论退路。只讨论怎么把这件事做成。所有退路都是噪音。一旦团队嗅到还有退路,注意力就会从‘做成’这件事上移开,分散到‘做不到的时候怎么交差’。然后方案就在这种自我保全的心态里缩水,变成一个平庸的东西。这种方案对不起你们熬的每一个夜。”
那是温满第一次听陆以恩的培训。她把那些话一字一句记下来的时候,心里涌起的是仰望。她想拥有那种精准的判断力、不被噪音干扰的定力。
现在,坐在渝香火锅蒸腾的热气里,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她意识到,那不止是一种工作方法。
他的人生大概也是用同一套逻辑在运行。
所以,如果当年他的目标是出国、是更大的世界,那么爱情,一个已经爱到失控的人,可能会被他归为“噪音”。
这个推断未必公平。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再被按回去。
“有结果了。”简知宁的声音把温满从四月的那个下午拉了回来,手机也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温满接过手机,从聊天记录的第一句开始看一个她早就确信的答案。
“哈喽,彬哥,有件旧事想问问你。[坏笑]。”
“哟,简大画家冒泡啦。啥事啊?”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学校BBS上以前有个被和谐的帖子,说是有个学长出国,学姐割腕那件事?”
“有点印象……怎么了?”
“那个学长是不是叫陆以恩?艺术学院的。”
“你咋突然问起这个?”
“你先说是不是。”
“……好像是这个名字。”
“那学姐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不是,帖子都删了多少年了。你怎么突然翻这些陈年旧事?”
“没什么,就是今天和朋友聊到以前BBS上那些八卦,忽然想起来了。”
“你们也是够闲的。那帖子当时闹得挺大,学校马上就删了,你从哪里看到的?现在还能找到链接吗?”
“你先告诉我,那个学姐到底叫什么?”
“冯心宜,外国语学院的系花。那你也老实交代,问这个到底是干嘛?”
温满没有再往下翻。她把手机还给简知宁。
冯心宜。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角落。
胸腔里涌起许多难以命名的情绪。她无法给任何一种情绪命名,只感到它们在身体里安静地堆积着。
就在她打算收回目光的那一刻,陆以恩微微侧过身。
四目相接。
温满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第17章 假戏与真情
陆以恩看到温满后,没有收回目光。他站起身,径直向她们那桌走去。
临时起意。
他一口都吃不下去。除了烦躁还是烦躁。他厌恶纠缠。更厌恶自己被迫坐在这里,听一个早该停在五年前的人,反复把话题从工作边界拖回私人领域。
直接走人不是不行。他今天会答应坐下来吃这顿饭,本来就是为了让项目稳定推进,别让私人关系牵连到项目组成员。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对冯心宜的耐心。
他给阮栗发了条信息:“过来把你朋友带走。”
阮栗回得很快:“我在浦东,有应酬,过来得一小时后。你就当陪甲方好好吃顿饭吧。”
一小时。他撑不了一小时。
冯心宜的声音仍在继续,柔软,黏腻,像融化后的麦芽糖,拉出细长的丝,缠在他身上。他不记得自己用多少个单音节回应过她了。心不在焉,冷淡得失礼。
对面的人却像感觉不到。
“以恩?你在听吗?”
“嗯。”陆以恩看了下手机,才过去二十分钟。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温满也在店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他窒息的黏腻里,生出逃离欲。
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糟糕的馊主意冒了出来。他迅速权衡,理智告诉他不行。可身体已经站起来走向了她。
他就是想那么干。
温满的心跳,随着陆以恩的靠近,急速飙升。
简知宁用手肘碰了下她:“我刚刚说话是不是太大声了?”
“没有啊。店里这么吵,他怎么可能听到。”温满的声音低下去。
没时间再讲更多话了,陆以恩已经站在了面前。
“抱歉,简知宁,打扰你吃饭了,要借用一下你的朋友。”他说的是一个陈述句,礼貌但不包含任何商量的余地。
然后向温满伸出手:“帮我个忙。”
料定了她不会拒绝。不会拒绝与她经历过浪漫落日与狼狈大雨的人。更不会拒绝掌握她职场命脉的老板。是前者最好,是后者也行。
本能支配着温满将自己的手交了出去。然后,她被他牵着走到了冯心宜面前,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这是我女朋友,温满。”陆以恩开口。他没想到自己能把这个烂主意说得如此自然,还有一点隐秘的快感。可把一个不知情的下属扯进甲方前女友的纠缠里,拖进本不该她承担的麻烦里,他觉得自己实在卑劣。
温满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接上了信号。这是一场戏。
“你好。”冯心宜先打了招呼。
“你好。”温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不自然。
冯心宜把目光转向陆以恩:“阮栗没告诉我你有女朋友。”
“她没有义务告诉你。你应该已经清楚她是我什么人。”
“既然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又这么不想见我,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我今天坐在这里,是不想因为你影响合作。你的同事,和我的同事,都不该被你的偏执牵连。”
冯心宜看着他:“所以在你眼里,我只是需要被安抚的风险?”
“至少你现在的t?行为,是。”
这句话太冷,冯心宜的眼眶一下红了:“陆以恩,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的话,通常比较清楚。”
“清楚?是挺清楚的。”冯心宜笑了一下,声音开始发颤,“我每天在公司都会清楚地听见你的名字,说你的团队有多好。所有人都在提醒我,你离我很近。”
“Alora 是商业合作。不是我为了重新出现在你生活里做的安排。”
“可你明知道我在 Alora。”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关心你在哪。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因为你避开一个项目。”陆以恩的语气依旧冷硬,“我不会为了过去的私人关系影响工作判断,也不会为了你的情绪牺牲团队机会。冯心宜,我们已经分手五年了。你还不能接受,可以去挂心理科。”
“你说得真轻松。”冯心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当然轻松。你早就走出来了。你去伦敦,拿奖,回国,做ECD,身边有阮栗,有女朋友。你什么都有。”
“这不是你继续纠缠的理由。”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现在知道了。”陆以恩看着她,“我过得很好。你不出现,会更好。”
冯心宜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她看向温满,眼神里有震惊,有难堪,也有一种终于被迫接受现实的破碎。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可我每次听到你的名字——”
“你怎么面对工作是你自己的事。”陆以恩打断了她,“不要再找阮栗让她左右为难,不要再用伤害自己威胁任何人,也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项目里。你如果做不到,我要求换对接人。”
冯心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
“是。”
“陆以恩,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这个问题五年前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冯心宜彻底安静下来。陆以恩也不再说话。
温满的脑子里在飞速处理着关键信息。冯心宜在Alora工作?因为I/O接了Alora,又翻动了她的情绪?所谓的绯闻对象阮栗,确实不是外界描述的那种关系?
“送我回去,”冯心宜说,“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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