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恩的神色冷了下来:“她如果没办法区分私人情绪和工作关系,Elisa就不该让她进这个项目。你也没必要继续替她做私人安抚。”
“我知道。”阮栗说,“但她还是我的朋友。”
“随你。”
阮栗看着前方,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把所有事都放进工作逻辑里处理。可是,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不是过去了,而是困住了。”
陆以恩没看她,视线落在车窗外某处:“Lily,你不欠我什么。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我说过了,别把照顾我当成你的义务。你要有自己的人生。”
他不喜欢被如此形容。“困住”这个词带有不必要的悲剧色彩,好像他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锁在原地。可他并不这么认为。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最节能的活法,像关闭手机后台刷新功能一样,关闭对他人产生好奇的端口,关闭无用的情绪消耗,也关闭那些需要回应、解释和交付的亲密关系。
阮栗收声。
回到公司,电梯门开了之后,陆以恩特意往黎若小组的方向望了一眼。
Elisa对方案很满意。散会时她主动提了一句,说这次pitch的切入点让她印象深刻。而他已经知道了核心创意来自谁。
I/O创意部从来不缺好看的人,可温满在人群里依然抓眼。脸小,轮廓柔和,眉眼淡淡的,瞳仁很黑。五官拆开来看,每一样都算不上出挑。但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干净清冷的气质。
只是穿得太普通了。白T恤,牛仔短裤,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
陆以恩想起了亲属信息栏,有点明白了。
王凤仪没把温满要进奢侈品组,倒也不算坏事。她手下那些人,多半家境不错,组里的人见客户,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一点对应品牌的东西。
没有人这么要求,可所有人都懂。服务一个品牌,至少要看起来理解它的价值体系。可以不真的拥有很多,但不能显得完全置身其外。
一道电话铃声截断了他正在往外蔓延的念头。他接起,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门。
电话那端是大学时的老师。
“以恩,让你作为杰出校友代表出席今年毕业典礼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毕业典礼的流程要定下来了。”
“我答应你,郑老师。”
陆以恩答应这件事的意愿并不强烈。只是前面已经拒绝了两次,再推一次显得过于傲慢。
他对母校有感情,只是主观意愿不想再踏进<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不愿意被动想起那场不体面的分手。
陆以恩的答应,到了温满这里,是学校公众号推送文章里的一行字。杰出校友代表那一栏,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她重新打开了自己已经写好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稿。原本她觉得差不多了。现在忽然又觉得不够好。
她从头改了一遍。改完又改了一遍。
第4章 不用讨好我
毕业典礼当天,体育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温满还是觉得学士服闷着一层热气,贴在皮肤上,不舒服。
陆以恩就坐在台下。前排校友席,靠过道的位置。从她坐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他的侧脸。
发言稿她已经从头到尾默念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停顿的位置,每一处需要加重语气的词,都在脑子里标好了。
准备得很周全,心跳还是快。她有节奏地深呼吸,企图把紧张也一并吐出去。
流程过半,主持人拔高音调:“下面,有请我校杰出校友代表,I/O大中华区执行创意总监陆以恩先生上台致辞。”
温满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一片掌声里,陆以恩走向演讲台。白衬衫,领带,头发向后梳得干净,金属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让他本就冷淡的眉眼又多了几分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台下传来一阵细小骚动。
陆以恩很轻地拍了一下话筒,整个体育馆便慢慢安静下来。他没有刻意营造情绪,也没有亲切的开场白,可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被他收拢过去。
温满看着台上那个掌控全场的男人,又想到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才平复一会儿的心跳又快了。
陆以恩的致辞并不长。内容也不太政治正确,他说选择比努力更早决定结果,资源比天赋更早拉开距离,而所谓机会,往往只留给那些已经提前准备好、并且承担得起失败代价的人。
而从他嘴里说出的最接近祝福的话,是保持清醒,保持学习能力,保持对自己选择负责的能力。
听起来不近人情,可却是温满觉得他特别的地方。
掌声之后,温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主持人念到。她走向讲台,下意识看了一眼陆以恩。他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她身上。
她定了定神,目光越过前排,看向人群后方。简知宁在人群里对她竖起大拇指。一下放松了很多。
温满讲一个被姑姑接到上海的小女孩,被亲人、朋友、老师、母校托住的时刻,讲每个人都要努力构建属于自己的、更开阔的世界。
鞠躬致谢,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她又下意识地看向陆以恩,感觉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这不是她的错觉。
陆以恩原本在致辞结束后就可以提前离场。学校给他安排了休息室,他还有一个远程会议要开。但关注到优秀毕业生代表就是下一个流程后,他突然有点好奇温满会说些什么。
于是他留了一会儿。
她的发言没有刻意煽情,把一个寄人篱下的故事讲得轻描淡写。
他心中生出一丝共情。
是的。共情。他大概知道那样的成长经历会有多少孤独。他一下理解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看起来安静温和的女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不服输的倔强。
手机震动。会议提醒。
陆以恩起身离场。回头看,她早已下台,和来接她的同学笑成一团。松弛的、明亮的。
他收回视线,从侧门走出了体育馆。
会议还剩三分钟开始,他边走边把耳机塞进耳朵,周思行的声音很快切了进来。体育馆里的事,也从他的注意力里退了出去。
典礼散场后,广场上全是穿着学士服的人。
六月末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学士服里闷出一身汗,但没有人急着脱。大家举着手机、相机、拍立得,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把帽子抛向天空,又捡回来,再抛一次。
快门声和笑声搅在一起,像要把四年时光都塞进照片里。
简知宁是合影大户。她人缘好,从院系到社团到宿舍楼,认识的人都拉着她一起拍照。她也不嫌累,每一张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温满陪她拍了十几张,见她兴致正高,便说:“阿宁,我先去把宿舍那箱书搬到车上。”
简知宁正被学生会的人围着,只来得及从人群缝隙里冲她喊:“你等我一起呀!”
“没事,我搞得定。”
温满摆摆手,归还了学士服,转身往宿舍楼走。
这条路她走了四年。等会儿,宿舍钥匙交还,床铺清空,这条路和她的象牙塔岁月就一起离开了。
但温满脑子里没有任何与煽情有关的内容。她想的是毕业证已经到手,接下来会转正签劳动合同,要从姑姑家搬出来,租一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
纸箱看着不大,可书的重量实打实地压在手臂上。从宿舍楼出来没多久,温满就有点撑不住,只好把箱子搁在路边树荫下,喘了口气。
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头发散在脖子后面热得难受,她从手腕上撸下发圈,随便拢了拢,扎了个马尾。
这时,她看见了陆以恩。他正从学校招待酒店的方向走出来。
一个人。领带已经解了,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金属框眼镜换成了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电脑包。看样子是不准备参加校友私宴就离开了。
“Ian!”
温满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赶紧叫住了他。
陆以恩脚步顿住,回头。隔着墨镜,温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了片刻,还是朝她走过来了。
“您好,我是I/O创意部的实习生Ada。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这箱书搬到我朋友车上,有点沉。”
陆以恩看她脸晒得有些红,额角t?还有汗,眼神里有请求,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不知道哪里来的笃定。好像料定他不会转身走掉。
他确实不会走掉。让一个开口求助的学生,还是公司的实习生,在这种日头底下独自搬一箱书,他做不出来。
他把电脑包递过去,卷起衬衫袖子,弯腰搬起地上的纸箱。
“带路。”
温满接过电脑包,抱在怀里。她认得那个奢侈品品牌。简知宁的爸爸给她买过一些同品牌的包。
两个人并肩往体育馆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碎成一块一块,他们的脚步踩进去,又踩出来。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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