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不一定能全部留下。这跟优不优秀没有必然关系,只看匹配度。如果这里的节奏、标准跟预期不一致,请提前离开。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也不要浪费公司的资源。”


    “祝各位顺利。”


    听不出任何想要被喜欢的企图。仿佛下面坐着的不是刚入职、正满怀期待的新人,而是一批需要被提前告知规则的消耗品。


    说完就走了。会议室里剩下一段短暂的空白。


    于慢声早料到了陆以恩的风格,把他的核心意思解释成更有人文关怀的版本,偶尔穿插几句玩笑,最终为培训画上还算圆满的句号。


    荣聃龄和温满并肩走在散场人群的最后面。


    “Ian这是在劝退啊!摊上这样的老板,你比我难多了。”


    温满想了想,说:“我感觉还好。他说的都是实话,挺真诚的。”


    “真诚?”荣聃龄眼睛都瞪圆了,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Ada,你可不要因为他长得帅就丧失判断力!小心被干掉。”


    温满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放心,我争取苟到最后。”


    “创意部本来就地狱模式,实在不行你申请来我们部门,我老板Ryan人超好。”


    “这才几天,你就了解你老板啦?”


    荣聃龄嘿嘿一笑:“反正目前看起来人很好,至少讲话比Ian有温度。”


    “不用担心我。我搞得定。”


    荣聃龄倒也不怀疑温满的信心。但在职场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她还是忍不住说起自己的心得:“我觉得吧,可能搞定老板比搞定工作更有用。”


    温满也开玩笑地说:“那我努力做好向上管理。”


    陆以恩全听到了。


    他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出来便看见两个女生慢悠悠地落在人群最后面。对话断续飘过来,自己的名字夹在其中。


    真诚。这个词落在他身上,有一种错位的荒诞感。他对自己那番话的定义很明确:筛选。提前把预期打掉,比日后在项目压力面前崩溃要高效得多。那些撑不住的人至少能带着清醒的判断离开,不用在自我怀疑里消耗太久。


    这跟真诚没有关系。这只是成本计算。


    有人愿意从中听出温度,只能说明这个人脑子里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端着咖啡往回走,给助理周思行发去信息:“Denis,把这批实习生的人事档案发给我。”


    “好的,Ian。”


    回到办公室,陆以恩打开电脑,人事档案已经发过来。他找到了想看的那份。照片里的女孩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Ada Wen。温满。


    他又多看了几行。


    亲属信息栏里,只填了一个名字。关系注明姑姑。


    光标在这里停了一会儿。他关掉了页面。


    第3章 看见


    黎若没有一上来就给温满派重要的活。她更多时候只是整理资料、做会议纪要。黎若甚至特意交代过她,不忙的时候可以改改毕业论文,别太张扬就行。


    她的论文早就不需要操心,导师对她的选题和初稿评价很高。如果不是她自己坚持要工作,本可以保研。可那条路不能让她更早赚钱,更早独立。


    领导不派更多的活,温满就自己主动找事做。她既然已经放弃过一个选择,就不能在 I/O 心安理得地做一个被照顾却可能被筛选掉的实习生。


    黎若正在做国际美妆品牌Alora的提案。这是创意部今年最重要的S级项目之一。脑暴会已经开过好几轮,但几个方向全被陆以恩推翻了。


    杜娅跟温满说,这是常态。陆以恩总会把人逼到极限。过程很痛苦,但拿钱拿奖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值。


    话是这么说,组里的气压还是低得像暴雨前的黄昏。这段时间,谁都别想在十二点前离开公司。


    温满一直跟着在加班。她想尽快成长。她害怕自己成长得不够快。


    加班也并非全无好处。吃饭、休息时的闲聊,她渐渐把组里每个人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黎若家庭条件很好,丈夫是金融公司的高管,孩子两岁多。有一回,她听见黎若压低声音接电话,语气疲惫但还是保持了温柔:“你给宝宝讲一会儿睡前故事,然后交给阿姨哄睡。”电话不到一分钟就挂断了,之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另一个已经成家的是美术指导于政江,在组里年纪最长,二胎都生了,老婆在家全职带娃。


    至于平时和温满走得最近的杜娅,是云南人,和黎若同岁,也是同期进的公司。她说话直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审美很好,对自己很有要求。


    温满隐隐察觉到,杜娅对黎若总有些淡淡的不服气。那种不服气很轻,不至于影响工作,却会在某些瞬间冒出来。比如组里讨论创意归属时,她会半真半假地说一句:“反正最后都是Nina厉害。”


    新一轮开会的时候,黎若让每个人继续发散思维。


    一个个方向被抛出来又搁下。白板上写满了真实、接纳、自信等关键词。讨论中诞生的方向被圈出又划掉,再圈出再划掉。


    众人疲惫的间隙,温满轻轻问了一句:“Nina,我可不可以说一下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自己还只是个实习生,这样多少有点挣表现,组里未必人人都觉得舒服。可先让自己有用,总好过被看成可有可无。


    黎若示意她继续。她一口气讲了很久,最后往更宽的生活议题里走,去关心当下女性真实的状态,她们在工作、亲密关系、家庭期待、年龄焦虑和自我消耗里,到底被什么困住,又真正想要什么……


    “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想法,可能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但这是Alora的最后一次脑暴会。


    黎若把温满已经做好的PPT细细润色深化,三天之后,陆以恩拍板。


    功劳自然只能记在黎若头上。但温满觉得自己能挣到一个参与的机会就够了。更何况,黎若私下保证了让她留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组人围绕pitch deck连轴转。


    温满忙完自己手头的事,又赶回学校完成了毕业答辩。导师在结束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早点出去闯闯也好”,她差点没绷住。


    这段时间,她和简知宁几乎没怎么见面。两个人各自有工作要忙,答辩时间又不在同一天,即便门对门住着,也只能在微信里做网友。


    简知宁问她:“你老板现在是不是对你另眼相看?”


    温满刚从公司回到家,连鞋都没来得及换,靠在玄关边回消息。


    “我现在只是个小卡拉米,哪里轮得上被大老板看见。不过好消息是,我组长会留下我。你的职场玄学,有点东西。”


    简知宁立刻发来一串撒花表情。


    “太好了,小满,真为你开心。”


    温满盯着那行字,也笑得很开心。


    然而,陆以恩还真“看见”温满了。


    提案不像黎若一贯的风格。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多少有些了解。自从黎若生了小孩之后,创意就稳妥有余,锋芒不足。这次Alora的案子不一样,骨架还是黎若的骨架,切入点却透着一股新鲜劲,情绪锋利又饱满。


    他向客户总监阮栗问了一嘴。阮栗参与了几次会议,如实说:“Nina带的那个小姑娘,Ada。”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确实不错。怪不得挑实习生的时候,她和Maggie都抢着要。”


    Maggie叫王凤仪,带奢侈品小组。


    陆以恩脑子里浮现了人事档案上那张证件照,和亲属栏里孤零零的名字。


    阮栗又发来信息:“Alora提案你去吗?还是我和Nina去?”


    他照旧一个字:“去。”


    “冯心宜会被调去Alora市场部,可能会在会议室碰面,你要是怕麻烦,不去也行。”


    “Work above all。”


    发完这三个词,陆以恩把手机搁下,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分手五年的前女友,要在工作场合撞上,这件事本身并不会打乱他任何安排,却多少有些头疼。毕竟那场分手实在太不体面了。他不愿去想。


    Alora总部离I/O只有二十分钟车程。新上任的大中华区CEO Elisa,陆以恩在伦敦总部任职的时候就认识,合作向来顺利。


    冯心宜没有出现。比预想的更顺利。


    回程的时候,黎若说家里有事不回公司,车上便只剩陆以恩和阮栗两个人。车窗外掠过一排排法国梧桐,新绿的叶子在六月午后的风里来回翻动。


    阮栗打破了沉默:“我问了下,冯心宜从总t?裁助理岗调到市场部,内部交接流程很慢,一时半会儿落不定。”


    但陆以恩的眉头还是一下就拧紧了。


    “Alora中国今年的反腐动静你也清楚。Elisa需要在市场部放自己信得过的人。冯心宜是她的助理,自己也愿意。”阮栗说完,目光从路面上移开一瞬,瞥了他一眼。


    “随便她吧。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她可没完全过去。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放下你。你回国后,我好几次把她从你家小区门口拖回去。之后工作上要是有交集,我希望你稍微有点乙方的姿态,别太刺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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