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分钟是捡来的。温满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话题。不能太刻意,要自然,要让陆以恩觉得她不是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实习生,有想法,值得多看一眼。
她想起了他的作品。
“Ian,您拿奖的作品,我反复看过很多遍。从您的作品里我学到——”
陆以恩侧过头打断了她:“不用讨好我。”
温满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嘴唇还微微张着,声音已经断了。她低下头去看脚下的路面,把电脑包往怀里又拢了拢。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突然横在两个人中间。墙的这一边是她的尴尬,墙的那一边是他的不为所动。
脸上的热意从日晒变成了难堪。
好在,停车场很快就到了。
这时,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满!”
她回头。是隔壁班的同学。那张脸她认得,名字也记得。通过简知宁转交的情书里,有他的署名。
男生跑到温满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往陆以恩身上带了一下。然后笑着举起手机:“找你半天了,合个影呗?以后天南海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刚才在体育馆不是拍过大合照了吗?”温满下意识拒绝。
“那不一样,那是集体照。”男生挠了挠后脑勺,“想跟你单独拍一张。留个纪念。”
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陆以恩,像是鼓了鼓劲才把后半句推出来。“你男朋友应该不会介意吧?没想到是……刚才台上发言的学长。”
温满的第一反应不是澄清,而是先看了陆以恩一眼。
陆以恩正在把挽起的衬衫袖口放下来。听到男生的话,他眼睛都没抬起来,说:“我是她老板。”
说话间,陆以恩从温满手里拿过了自己的电脑包。
男生的表情有不可思议。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哦哦,老板好,老板好……那……不打扰你们了。”
温满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乱。会给自己搬书的老板,自己抱着他电脑包的老板,并肩走了一路的老板。太容易让人误会不是单纯的老板。
陆以恩讲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叫他搬书,聊他的作品,有靠近的意图,不算高明,但至少做过功课。可当被误会之后,却并不能不往心里去。
连一句误会的重量都接不住,还往前凑什么。
手机响了。温满从包里翻出来,屏幕上闪着简知宁的头像。
“小满,我爸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晚上去他那儿吃饭。对不住啊,我们改天再吃火锅吧。”
温满来上海的那年,简知宁刚发家的父亲出轨离开组建了新家庭。偶尔出现,带着钱、礼物和一顿饭。上了大学之后她母亲随继父移居海外,春节才回来住一阵。那之后,父亲叫她吃饭的频率高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女儿一个人,做父亲的该做点什么。也可能只是年纪大了,开始频繁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亏欠多年的女儿。
这辆mini Cooper就是简知宁的父亲送的。
“没事的阿宁。你去吧。车钥匙我给你放驾驶室轮胎上。”
“你是现在就回家吗?”
“嗯。请了一天假,我回家赶一下工作进度。”
简知宁在电话那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她,说工作永远做不完,说你从大一就开始打工,今天就不能放过自己吗。
温满笑眯眯地听着。
好几分钟,两人才收线。停车场恢复了安静。
陆以恩已经走了。
第5章 暮色狂奔
温满站在树荫下给郭云朗打了个电话,可他要加班,没法和她一起回家。
打车软件上显示打车回家预计要一百二。这个数字让她毫不犹豫地关掉了页面,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多转几趟就是了。
陆以恩看到了温满。先是在挡风玻璃前一闪而过,随后又落进后视镜里。
她低着头看手机,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贴在脸侧和脖颈上,被汗濡湿了。帆布包的带子把T恤领口往左边扯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整个人跟她身边的树一样,安静,笔直。
后视镜里,那个穿白T恤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本来应该直接走的。方向盘往右打,半小时到办公室,或者回家。
但他在前方红绿灯掉了个头。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在台上讲的那些话让他想起一些事。也许是不想让自己部门的实习生站在六月的大太阳底下。也许只是因为,反正已经帮她搬过一箱书了,再多送一程,好像也不算多余。
总之,陆以恩掉头了。从右转的路线跨越三车道掉头。甚至可能压了实线。
“上车。”
他看到温满的愣神里带着强烈的意外,和一丝藏不住的惊喜。意外是被动的反应,惊喜是主动的期待被满足。她在期待什么?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他有点后悔了。怕她把礼貌当信号。
可话已经说出口,车也已经停下,他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去哪?”
“我回公司。”温满不敢报出姑姑家的住址,太远了,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下班了还回公司?”
“嗯。”她不敢多解释。她不擅长撒谎。
陆以恩没再接话,拐上主干道,但并不是公司的方向。他知道黎若组里这几天难得不忙,她不需要回公司。他还记得她的人事档案,大概知道她住哪儿。
还真是远。单程通勤怎么也要一个半小时。实习期间,她从没迟到早退过。这个细节不是他刻意注意的,只是实习生留用流程走到他这里时,所有人的考勤、评价和项目参与记录都会一目了然。
温满坐得端正,帆布包抱在怀里,也不打算再说话。刚才她说的关于他作品的话题,被他一句“不用讨好我”堵得干干净净。
她是真心的。她确实从中学会了很多东西,确实觉得能做出那样作品的人值得仰望。她被打断的赞美,每一个字都来自真实的触动。
但他直接把它归类为“讨好”,归类为那些他每天都在接收的、廉价的、目的明确的奉承。
可他还是让她上车了。
温满悄悄用余光看他。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握得很轻,腕表指针无声地走着。她低头在手机浏览器里敲了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跳出来。
那块表的价格跟他的帕拉梅拉差不多贵。
“看够了?”陆以恩忽然开口,目光依旧在前方。
“没、不是……我是想说谢谢。”她飞快收回视线,耳尖发烫,“刚才搬书的事,还有现在……”
“顺路。”
见鬼了才顺路。
温满听杜娅讲过,陆以恩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别墅区。可现在的路线,并不是公司的方向。
可顺路这个词多安全啊,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期待。
她没再说话。为了让自己不尴尬,她决定做点有用的。Alora签了年框,接下来的执行项目排得满,她不想只在外围打杂。坐在老板车上,看工作总不会出错。
手机屏幕上的文档一行一行往上滑。她把注意力往文字上按,但车厢里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一直在干扰她。清新木质调,混着冷气的凉意,从旁边漫过来。
陆以恩的余光瞥了一眼,觉得好笑。下班时间,毕业典礼当天,坐在他的车上,全身紧绷地看工作文档。
她是真的在努力。至少,比那些刻意制造不经意偶遇的人好一点。笨拙的努力,比娴熟的表演,总归让人舒服些。
不知过了多久,陆以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看工作,看风景。”
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后,温满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错过什么。
车子正拐上外白渡桥。夕阳停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地方,把整片天空洇染成了饱满的金红色。江面上每一道波纹都被光灌满,亮起来,暗下去,再亮起来。桥上的铁架投下交错的光影,从车窗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像电影胶片在匀速转动。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十七年,从没有一次夕阳是这样的。
不是没有见过夕阳。只是她的日子一直以来都是生存优先于浪漫。往常的夕阳,是放学写作业时,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再慢慢暗下去的时间变化t?;是宿舍阳台上,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抬起头,悬在远处楼顶的红色;是兼职路上被地铁车窗框住,在站台的间隙里一闪一闪的碎片。
从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铺天盖地的、被人提醒着抬头去看的盛大景观。
车厢里,音乐开始响起。合成器叠了两层织出一片温柔的声场,鼓点不疾不徐进入,曲调迷离而慵懒,带着一点微醺的质感,与窗外流动的暮色贴合在一起。
陆以恩选的歌。
行程总算结束,他需要一点轻松的东西,把自己从那些会被动唤醒回忆的场景里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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