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230页
    真正产生交际是冬日,苏聆兮万般不情愿地从温暖被窝与美人的怀抱中爬起来,耷眉耷眼地端着杯子去树下漱口,抹了把脸,揣着自己那可怜的几张作业去书院。


    出门遇到杵在门口等候的符兰,立时清醒了。


    看这位素有威望的十二巫之首好似站了好一段时间了,肩上都落了霜和露水,苏聆兮第一想法是她最近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怒的事惊动了这位,让她不分白日黑夜的就来抓人。第二想法是现在跑,被抓住的可能性有几分。


    从前独自一人时她直接就跑了,大不了在海上跟着鱼混段时间,但现在不成,叶逐叙还在屋里。


    “聆兮。”看女孩如惊弓之鸟,圆溜溜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又转,顶着满头的问号,符兰道出来意:“抱歉耽搁你上学的时间,今夜来这边办事,想到你在这里,便问了大掌教,找来看看。明日你是不是不上课?我有些事,想寻你帮忙,可以吗?”


    帮忙,不是算账,那就很好商量了。


    第二日符兰如约上门,苏聆兮才知道她是为自己的父亲上门。


    符兰与父亲相依为命,现在日子是好起来了,但从前经年累月埋下了病根,前几日老人家上山采药,偶遇一场小雨,回来时摔倒了,石头磕到了后脑,腰背臀都有骨折,人一下就倒了。医师用了不少药才保住性命,但人一直昏迷不醒,医师为难地摇头,说恐怕日后就是这样了。


    可人总是活着,要吃,喝,用药,翻动,妥善照料。符兰此来,是想请问苏聆兮的母亲维系生命的阵法如何构建,如何运行,若能亲眼一见是最好。


    苏聆兮带着她去看了自己的母亲。


    她将屋内铺的雪白绒毯一一掀开,露出下面交错的术法阵线,此阵早先是由傀术构建,但苏聆兮学有所成后又根据术法理解加上自己以为安全靠谱的,常年累月下来下面已成一方小小的世界,以灵晶催动,同时保障她母亲的性命与安全。


    隔着帐子,符兰看到苏聆兮俯身,半抱住妇人,理理她的头发,看看她的脉象,喊声阿娘,说今天带了朋友来。


    符兰放下准备的礼物,低声道:“叨扰您了。”


    此后一段时间,两人常有联系,新手符兰学到了很多。


    她知道有事没事要常在床榻前陪着,管他听不听见的,念叨念叨书院与生活中的琐事又不掉块肉,如果病人有感知,那得多无聊;恋爱要报备,所以才满十六,苏聆兮就满脸骄傲地将叶逐叙带着见了她母亲;还有啊,虽然浮玉术法稳定,但人醒不来肯定是因为病没好,不能不治了,她会找些人族医师来看,烈的药不敢用,可滋补身体的汤药喝着总没差,她觉得挺有用的,上回找了个小有名气的人族医师治了小几个月,她母亲有根手指头会动一动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苏聆兮在人间医者身上抱有的期望很大,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可见端倪。


    苏聆兮也去看望过符兰的父亲。


    那是个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紧闭着眼,依稀可辨是个严肃的人。


    只是符兰父亲的衰败来得更快,即便用尽了办法,在那年冬天还是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尽头。因为一直关注着,所以苏聆兮知道得也快,去找符兰时,才知道她父亲在生命最后几日醒了,睁着双眼睛,只是说不出话,和小孩一样咿咿呀呀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她是一个字没听懂,但符兰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掖了掖被角,四平八稳道:“我知道。我在。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嗯??


    ??什么情况?


    苏聆兮若有所思,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提出替符兰出门。


    从始至终,符兰觉得错只在自己,苏聆兮那年十九岁,名声再大,再能耐,她脸上的稚气不假,还是个不那么成熟的孩子,她没怎么到过人间,没处理过错综复杂的事宜,信奉的是人有本事空手走遍天下,出门只带几样零食!


    那日符兰犹豫很久,寒风刮进了眼睛里,肆虐了不知多久,最终道好。


    是她明知事情紧急还选择铤而走险,以为只要不那么巧合,就一定来得及。是她想当然,是她不负责任,不配做十二巫的只有她一个。


    符兰突然道:“说起来,那年能逃狱,今日能出门,还多亏了你家小郎君。”


    她出现在跟前的那一刻,苏聆兮就明白了叶逐叙所说要践行的承诺是什么。


    “你们私下说了什么?”


    “他知道我一直想要出门,那年私下找到我,说要我帮忙做两件事,作为回报,有一日他会助我瞒天过海,来到人间。”没等苏聆兮问,符兰就先说了:“第一件事,他要我执刀,取出你的本源,凝而为珠,将它送进自己仅剩的心窍中。”


    “此事风险极大,非得修为高,专注力强的才能胜任,一有偏差,他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找到了我。我不明其意,但照做了。”


    苏聆兮瞳孔震颤,屏住了呼吸,心中惊痛不已。


    “第二件事,关键时候,他需要我的力量。在他上任大首领之后,他寻过我一次,要我改头换面,收敛气息,进入拂光塔内部,填补加强一道剑阵。那剑阵……”说到这,符兰看了眼苏聆兮:“疯得很。我不知他怎么做到的,明明身体并不好,却能一面接连突破,一面耗干心血准备这种东西。”


    苏聆兮喉咙轻微哽了下,唇角翕动,答案已然在心中。


    他的爱从来毫无保留,且不留余地。


    答完这些,符兰问及自己此行的目的:“连星阵现在如何了,张谨之留下了卦象吗?我要如何做才能填补它。”


    “我为此事而来。”


    苏聆兮喜欢开门见山,高效率的谈话,可这段时间却情愿有些话题能绕一绕,缓一缓,可心中又无比清楚,符兰走到了这里,就是下定了决心,她从怀中取出三块卜骨,垂着眼轻声问:“你今日才出门,不问问十二巫究竟在做什么吗?不查证一番?”


    符兰摇头:“人有弱点,私心,贪婪,懒惰,欲望,无可避免。十二巫中的一个做出阴奉阳违之事,我会觉得他昏了头,可十二巫一体一心,决意都做一件事,聆兮,那也一定会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哪怕是违背门?”


    “哪怕是违背门。”


    苏聆兮问:“真的不留下来吃顿饭?帝师府的菜不错,他们都这么说。”


    “不了。”符兰再摇头,一双眼沉静幽邃,将竹笠戴回头顶:“张谨之常说一句话,迟则生变。而我等这一天,也已经等太久了。”


    “现在开始吧。”


    苏聆兮将卜骨并拢,挨个捏碎,雪白的粉末自指间漏出,很快散于风中,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连星阵出现在亭外,直到现在,符兰的眼睛才亮起一些,好似在隔空与故友相视。


    她眼尖,很快锁定了缺口,兀自往下迈步,期间只回眸一次,并将竹笠往下一拉,遮住双眼与大半面容,如是同苏聆兮说:“我死后,不要以十二巫的名义祭奠我,不要将我与他们一同提起。”


    苏聆兮眸光微微闪烁,不自觉追下一步,问:“你的父亲……如何了?”


    “死了。”符兰道:“在你们出事的那天。”


    符兰与她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自有记忆起,她就是浮玉外城上千个小乞丐中的一个,靠扒拉前来浮玉的人间富贵人士的施舍过活,最后被父亲捡了回去。那是个怪脾气的老头,不多有本事,没有子嗣,一边省吃俭用供符兰吃饱穿暖,供她上学拜师,竭尽所能,熬干心血,一边说她必须为自己养老送终。


    他对养老送终一词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执拗的坚持。


    分明他花在符兰上的钱财与心血,足以让自己有个好的晚年。


    临终之际,他的双眼离不开符兰,似乎怕她撒手不管,苏聆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符兰却再明白不过。他一字一句,生怕死前唯一的子女不在身边,说的全是,你答应的,要替我养老,送终。


    其实符兰出息之后的好,老头一点没享受到,送他闭眼,成全他人生的圆满,是她该做,也必须要做的。


    那一日,那一段时间,符兰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人生自古,忠义难全”。


    她选择了为人子女的责任,背弃了十二巫的使命。


    这成为了一切错误的开端。


    所以这个缺口,该由她填。


    符兰头也不回,大步步入连星阵,前方的亮光吞噬了她。


    身影消散的那一刻,苏聆兮感受到了连星阵的完满,甚至天地之间都隐隐传出锁扣相系的清音,无形的金色的丝线缠绕住法阵每一角。六芒星星星闪耀,光芒面面相对,关窍间严丝合缝,再无缺憾。


    纯正而沧夷的气息拂面而来,随苏聆兮的心意而动,如一头静伏的凶兽。


    这天苏聆兮站在原地目送,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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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京郊山脉之中,妖邪聚众之地,周自恒所住的竹楼内阴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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