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到十二巫并杀了他们不难,可十二巫死亡后天源散出,会自行滋养阵法。要如何做才能让十二巫“死”又不完全死,周自恒与玄雀暗中商议过并拿定主意了。
森森排名万妖录第八,比起别的大妖,场域能力不算突出,以至于玄雀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具体作用。这只妖邪的场域叫“无间之境”,非要理解的话,等于一个化外空间,算是非常有用的保命技能。
当致命威胁袭来时,森森可以开场域将这道攻击纳入无间之境,庞大的力量会随着时间被分解,最终什么也不剩。
但玄雀与周自恒要锁住的不是攻击。
而是十二巫。
将活着的十二巫锁在这个小空间里,让他们不死也不活,身体与能量都被分解风化,最终天源释出,但不归于天地,依旧被锁在里面慢慢消磨。纵然比消耗别的力量耗费的时间多些,那又怎样——水滴石穿,总有被磨完的一日。
都想到了这里,一人一妖也想到了别的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其中就包括无间之境被抢回去,场域被苏聆兮难以预测的点香术解开这一可能,所以场域不能由森森开。
它实力不如苏聆兮。
玄雀决定将森森吃掉,由它来开这面无间之境。苏聆兮与它实力相当,而它吞下森森后开的场域叠加了两重大妖之力,她没有可能解开。
不得不承认的是,周自恒的脑子确实比妖邪好使。
将眼前境况悉数梳理一遍,他敛下金瞳,立于云海之间,看向京都的方向,开口:“走吧,该回去了。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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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香术乘风而起,跨山跨海跨城池,载着苏聆兮回到京都。惨烈的战斗结束了,她没有见到沈云归与田珊最后一面,见到的是两具新添的冰棺,被摆放在梁奚的隔壁,一具人还在,平静地躺着,一具是空的,里面放着田珊身前衣物。
灵堂来了不少人。
大晚上的,谁都没睡意,老的少的耷拉着头,老的揪胡子揪头发叹息,少的揪木铭揪衣裳,一个接一个排队来上香。
梁笑作为唯一的“亲属”,和梁奚那回一样,当了十二巫的妹妹,手挽白绫跪于铜盆之前守灵,来的人下跪祭拜,她也机械般地跟着拜,头一个接一个结结实实磕下去,额头很快见血。
苏聆兮默然,独自站在门口一棵枯树下看铜盆里的火舌咬着纸钱,跃得老高,映衬着人的脸庞,看着看着就失了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有很多事要做。
她不了解妖邪,但足够了解周自恒,那人多智近妖,从前是被身体拖住了,现在甘愿为虎作伥,人间不会轻松。
一次失手,他会紧咬不放。
……沈云归在酒楼帮厨小半年了,一直吹嘘自己已经厨艺小成,喊过苏聆兮几次,说要煨些汤给她尝尝,前段时间天气热,镇妖司的事又上火,说要去去暑,提提精神。可是好忙啊,苏聆兮晕头转向,脚都不知先往哪边迈,推了几次说以后吧。
以后吧。
等妖邪除尽了,等人间太平了,等一切都结束了。到是大家都能好好休息了,会有很长一段无所事事的闲散时间吧。
大家还年轻啊,有什么来不及的。
……
原来推着推着,就真的来不及了。
……田珊的茶饼还没喝完吧,也没来得及喝,有一顿没一顿掰着吃,都在南院放着,要让溪柳小心收起来。那东西金贵,敞着容易潮,从前潮了就潮了,反正还没喝完新的就到了。
现在只剩这么点了,以后再也没有了。
眼珠子转了转,苏聆兮看向夜空,今夜星星很亮,千万颗同时在闪,恍然间,真像一双双熟悉的眼睛。看了不知多久,她慢吞吞迈步走进去,沉默的长队排完了,灵堂前恢复宁静,她取了香,在烛上取了火,并在指尖拜了三拜。
梁笑见到她,挪了下膝盖,吸吸鼻子,麻木又痛苦地道:“帝师。”
她声音哑透了,身后一同跪着的小少爷方原模样亦是难得的憔悴,替她将话说完:“张谨之在等你。”
经此一事,张谨之终于想通并松口了。
见苏聆兮时,也喊上了梁笑。
他没有为同伴守灵,不是别的,是身体不允许。
本就是风中残烛,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晃一晃,迸道火花出来没什么,可涉及门与妖邪,影响天地人间正常走势的事,残烛再要勉强,只会加快自身燃烧的速度,将自己推向灭亡之地。
苏聆兮走时张谨之还是好好的,能走能站能安慰人,回来时已经坐上了木轮椅,膝盖上盖上了长长的毯子。
狭小的偏屋里弥漫一股潮湿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没事,只是透支得厉害了些,不要担心。”没等苏聆兮问,张谨之先宽慰了她,又关切地问:“还好吗?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
苏聆兮摇摇头,她觉得有点闷,喘不上气,走到窗边,手都伸出去了,扭头问:“能开吗?”
张谨之莞尔:“正要请你做这件事。”
梁笑给苏聆兮端了把竹椅,自己抱了把小的,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看得出有些紧张,手指贴在衣料两侧,指尖绷得直直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算到什么了。”苏聆兮推开窗,秋风灌入,拂面而过,灵堂里那种发昏的粘稠的气息才被吹散一些,意识到什么,她摁了摁发痒的喉咙,问:“事关天诛的真相吗。”
“瞒不过你。”
她与张谨之你来我回两句话,和家常闲聊似的,却让梁笑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感知她的情绪,在揭露谜底之前,张谨之温和地唤她:“笑笑,我一直不想叫你牵涉进来,可你如此坚持,我担心一直瞒着,反叫你误打误撞陷入危险,违背我的初衷。你姐姐常说你长大了,也好,我就将你当大人一样对待,但你要答应我们,永远要将保护自己作为第一任务。”
“你姐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梁笑举着三根手指发誓:“我知道,我知道的,也一定会做到。我不会莽撞,冲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好。”转而看向苏聆兮时,张谨之无声注视几眼,虽然很想叫这位也跟着起个誓,但想想都知道没辙,只好摇摇头:“你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当回事。”
主意大得惊人。
苏聆兮不置可否,等待最大的谜底揭露。
开场时,话里充斥着熟悉的张谨之式严谨而不确定的“或许”风格。
“整件事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近日随着一些线索浮出水面,加以几次占卜,才得出较为完整可靠的结论,因为是连猜带蒙,并不尽然准确。”
“天诛并不只有陛下。”迎着两双霍然抬起的眼睛,张谨之说:“周自恒也是。”
“天诛并非天降,亦算人为。”
一粒巨石从心里悬空又轰然坍塌,苏聆兮想起那夜周衔月遇袭后和自己说的话,这并不是假的,也没有隐情。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她说:“是门做的。”
张谨之点了头:“是。”
梁笑睁大了眼睛,人吃惊到极点是发不出声音的,张谨之理着思绪,知道此时此刻两人最担心什么,道:“不要担心,门并不坏……它只是,与我们的观点有很大不同。作为关了妖邪上千年的存在,它最清楚妖柜极限在哪,发现当真撑不住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了办法。”
问题就出在门想的方法上。
“十四年前十二巫带着连星阵的雏形出门,此道雏形便是门亲自布置的。门是天道之灵,洞悉世间之事,窥福祸,知未来,千万年来的经验会给它最为完美,精准的解决问题的答案。”
“我们当年拿着最有可能解决妖祸的答案出门,却没有照做,惹来门的雷霆之怒,也算罪有应得。”
苏聆兮压了压眼梢。没说话。
“连星阵与边陲七城的因果我与你说过。”张谨之看向苏聆兮:“连星阵与边陲七城一但连上,妖邪出来之时,阵法启动,七城会成为新的妖柜,将它们再关进去。但是浮玉驿舍放出天诛的消息,并将妖邪之祸尽归于此人之身时,我有过疑惑不解。”
“妖邪是吸收入间浊气而长成的东西,与人有什么关系。”
“占卦之后知道,门的计划分两步执行。比我们更早行动的,是浮玉长老将彼时人间皇室的唯二血脉,周自恒与周衔月接进了浮玉,如周自恒所控诉的那样,确以匡扶皇室之名。”
“这件事并不归十二巫管,或者说编案不在十二巫手中,长老院按照门的命令行事,十二巫不予过问。所以周自恒这些年所说的那些,浮玉以保卫皇族的名义诓骗他们,却行了软禁之事,又让他日日夜夜毒发不给医治,最终毒入骨髓损伤根本,应当都是真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
“之所以将他们骗进来,且一定得是他们二人,是因为他们身怀人皇血脉,而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又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皇族。身怀人皇血脉,意味着他们身体强韧,能承接旁人不能承接之物,而不算皇族,意味着浮玉对他们行非常之事,在规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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