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看就很健康的样子。
是天下所有阿娘都希望孩子长成的样子。
这种程度的惊险对决,实在没有试探的余地,上来都是最强的招式,亮就亮最狠的底牌。
连星阵与田珊身上法器炸开的光芒勾勒出后方急奔而来的一道道身影。老的少的,一双双眼睛里跳动的不知是震惊,不解还是更深更复杂的什么,沈云归通通不管,也无意去管,他只是突然回首,看向梁笑,声音平稳有力:“笑笑,看着我,看好了。”
沈云归和梁笑不认识。
今日之前没见过。
他们毫无牵绊交情,可这一刻他喊梁笑的名字,和梁奚喊梁笑时那么像,不是声线像,而是声音里蕴含的东西重叠了。
是最纯粹的姐姐、兄长对小妹的疼爱,是爱屋及乌的包容与毫无保留的付出。
梁笑预感到什么,眼泪夺眶而下,她摇头想要跑出去,却发现双足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
“不。不要。”
沈云归望着巨树鬼影,闭目吐字:“神魂——绞杀。”
有水母一般的光团从他额心飘出,攻击的并非被星芒箍住负隅顽抗的桂鬼本身,而是它身后的树影,那是妖源,和浮玉术士的本源一样,是最为核心脆弱的地方,这是属于神魂的直接对抗,是最顶尖玄奥的控魂术术法。
驿舍里来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呆在了原地。
有修控魂术的人连着喊了三句“我靠”,而后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声音都快变调了:“这特么,这是什么啊……这是。”
在这一刻,所有人心中浮现出了一个术语——神魂拆解。
它并非单纯的攻击术法,控魂术杀招,术法挥出之际,每一根神魂丝线都在同族术士眼中游动,每一道轨迹都有迹可循,它们温和,清晰,玄奥。
普通术士仰望着这一道招式,本该如凡尘之人遥望九天之上的银河明月,看得见,但参不透它的奥秘,可现在所有站在这片星辰之下的控魂术术士看到银河与明月碎裂,向他们坠来。
这一刻无论是哪边的老人,什么派系,都静立在原地,被钉住了脚跟,因为活得久,看得多,他们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位顶级的控魂术术士用生命演绎了对此门术法的全部理解,他毕生穷尽的心血,他自创的所有招式,都糅为一体,毫无保留地送给了后辈们。这是一场无私的馈赠,是控魂术术士一生也遇不到的奇遇。
死寂中,有个脾气火爆的老者先动了,他和门下徒儿都是控魂术出身,此刻冷着脸将看得如痴如醉的徒弟胳膊一拧,膝盖一踢,徒弟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噗通跪下了,还没来得及问呢,老者先是一顿呵斥:“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来的时候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喝酒去了。还有脸站着?给我跪下,接着看。”
徒弟欲言又止,心道师父,来的时候咱不是在一块给师祖报平安吗。
到底不敢说,并拢双膝乖乖跪下了。
继他之后,不少同修控魂术的年轻术士都惨遭了各路师叔伯们的有意无意的找茬和手脚,跪得齐齐整整,清一色仰着脸看水母游动的轨迹,活似猴子望月。有聪慧些的回过味来,在身边长辈动手之前小声说:“别踢,师尊,我明白,我自己跪。”
说罢一掀衣襟,结结实实跪下。
这时候再能找茬的人也只动了动嘴角。
说不出来什么。
小孩们该跪的。
梁笑泪流满面,她跌倒在地,手指紧紧蜷进泥土之中,用力之大,指甲都掀了几面。
方原同是控魂术术士,领了这份天大的,今生也还不清的大恩,喉咙接连滚动,眼眶酸涩,死死抱住梁笑。江子遇一屁股坐在半人高的杂草上,深受撼动。
……所以田珊与沈云归找去姐姐那,心中拿的是什么主意呢。哪有什么险境,这些人怎么会让梁奚的妹妹,浮玉的后人陷入险境,他们连心都要掏出来了。
去找她,竟只是,竟然只是要死给她看。让她学到更走,走得更远,让她前程璀璨,未来不为瓶颈所困。
梁笑哭得几乎不能呼吸。
原来失去不会只痛一次。失去姐姐之后,她居然也要失去会同样叫“笑笑”的另一群人。她曾经为之困扰,以为此生都会受限于姐姐光环之下,可有一日失去时,堪比凌迟之痛。
她想起自己还是“方原”时,看着张谨之对江子遇的好意,羡慕地说“怎么没有个大成的控魂术术士帮助帮助我”。
“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乖。”方原将梁笑的脸摁到自己肩头,感受她无处排解的滔天痛苦,手忙脚乱,不知该碰她哪里,碰她哪里都会带来伤痛,声带哽意:“我陪着你,笑笑最勇敢。笑笑不痛不痛。”
神魂与威力暴涨的连星阵愣是将桂鬼带走了,凭它如何歇斯底里,开启场域也无济于事。
天地重归寂静。
尘埃落尽后,沈云归双目微睁,失力朝西边半跪。
秋风瑟瑟,呜咽嚎啕。
梁笑捂着胸口朝沈云归的方向爬去,想起张谨之在马车里与自己和苏聆兮说过的话。
沈云归阿娘带大,他阿娘有手好厨艺,大家争抢着吃她做的饭菜,是最受十二巫欢迎的人。沈云归的爹在他没出世时就没了,只是迟迟未得死讯,所以他阿娘抱着一丝念想,为他取名“云归”。
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而人间的西边,是浮玉的方向。
不知是谁手中的火把照在了他的双眼上,布满青筋的眼皮疲累到极点,像蝴蝶翅膀一样,最终轻轻合上了。
控魂术术士魂断他乡。
沈云归。难归故里。
第93章 “你的口味
连星阵再次现身并完善,让万万里之外打斗之中的苏聆兮与玄雀同时停下动作,侧身转向朝京都方向看去。
桂鬼死了。
饶是心大冷血如玄雀,心中也是一阵痉挛拧动,不因为别的,光是前十的大妖,它们就先后失去了第四的桂鬼,第五的木僮, 第六的瘟,第七的笑面佛。
不是死于轻敌,就是死于调虎离山后的合力围攻,死得极其没有价值。
怒火像是岩浆从心脏里喷涌出来,流经身体,在一双本就通红的眼珠里风化凝固。它盯着苏聆兮,没一刻犹豫,转瞬又冲了上去,杀心到一定的程度,就很狠话都没心思放了。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回眸看京都的时候没有一丝欣喜,心中眼中落下场大雪。急需一场战斗来浇灭压抑一些太深重的东西,她毫不犹豫与玄雀缠斗到一起。
玄雀并非独身来此,考虑到连星阵带来的威胁,兕,森森,天吴也来了。
森森从战场中心倒飞出来,被置身之外眯着眼睛观察的周自恒拉住,它气急败坏,跳脚怒骂:“她到底走的什么路子,邪门东西。”
低眸看自己双掌,周自恒想,力量又增强了不少。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非人特征越来越多。
他戴了幕篱,面纱罩住了脸庞,可轻薄的面纱无法遮住他像猫一样变亮的竖起的瞳孔,瞳仁里的暗金色覆盖了黑色,呈现出野兽般蛮横的攻击性,而双掌之上更是覆盖满了龙鳞,保护着脆弱的人类皮肤。
因为这些,就算住在一起,没有玄雀的吩咐,妖邪们也逐渐意识到什么,不敢和从前一样趾高气扬,颐指气使。他和谢蕴,长史们在妖巢暂时很安全。
淡漠地收回视线,再度投向战场,周自恒道:“传闻中的点香术,世间最神奇的术法。我以为自己够看高她了,没想到是看低了。”
此时此刻,身在此处的,无论是妖邪,苏聆兮还是他周自恒,没一个是心情好的。
周自恒的心情又无疑是最复杂的。
他很确信,苏聆兮看到自己了,他身上的所有异常,都逃不过如今的苏聆兮的眼睛,但她的眼神,话语,攻击,注意力,全给了几名大妖。周自恒不再是她需要看顾的皇帝、关注的王爷、操心的眼中钉,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族妖邪,一只恶心又碾不死的臭虫。
是人时,两人尚且还能在同一个朝堂中博弈,成为妖后,连正面交手的资格都没了。
而且——虽然来时没抱着真能一击即中的希望,可真被拦在此地,失了桂鬼,算是又输一子。
苏聆兮厉害是一回事。
她身后还活着的那位大成的扶乩术术士,也实在是棘手极了。
都被门除籍了,依靠着天源苟延残喘至今,还有余力插手这占算那。
碍事。
——碍事!
这也是此刻玄雀心中的想法。人族里能被它看入眼中的只有恢复后的苏聆兮,当日她在金銮殿前出好一番风头,它亲眼目睹,知道她有手段,没想到的是这么烦人。
和她打架一点也不舒畅。
苏聆兮是一个非常会扬长避短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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