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珊拢着衣裳弯腰,时不时拨拨路边的花草,手指在上面轻巧地打个结,拂一拂,好像落下了看不见的草籽,而这些东西的排列有着玄奥的规律,会在关键时刻发挥想象不到的作用。
同样是傀术师,她和梁奚,孟合走的又不是同一方向。
她一心二用,手指一指数条羊肠小道交汇,荆棘遮掩之处,问:“看见那边的东西了吗?”
梁笑三人立马朝着她指的方向翘首望去,个个如出一辙的面色紧绷,如临大敌。看了半晌,确认没有遗漏,梁笑先说:“看到了。”
“有什么?”
“一个湖泊。湖泊边上是杂草。”
“没了?”田珊要他们看,自己还在忙自己的。
三人又认真仔细甚至用出术法观察了好一阵,江子遇回:“没了,就这些。”
“湖大不大?”
“挺大的,看上去有小两里长,之前应该是个水潭,附近有几条小道上去,道上遍布村民们的足迹。”
“水浑不浑?”
“还好……等等我仔细看看。”江子遇拿出了一百二十个认真,道:“上面是清的,底下有些浑。”
“湖里有东西吗?”
三人又是一阵紧张,看过之后梁笑摇头:“没有。”
方原是又紧张又气愤,他心不在焉瞄退路,到时候发生什么事,准备直接将梁笑打晕了抗走,在此之前几股恶气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像鬼一般晃在她身后,恶狠狠压低声音:“我算是发现了,梁笑,你就压根没把我当人看呢。我——”
不小心听到的江子遇礼貌地退后了三步。
他还是比较担心湖里的怪物,和田珊道:“什么都没看到,是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没看到就对了。”
田珊一只耳朵注意村边情况,一只耳朵竖起来将小情侣的狠话听了个完全,毫无信息量的对话弄得小孩们紧张兮兮的。
“还没回巢呢,不知道在哪潇洒,天黑之前会回来到的。我们今天的目标就是它了。”
一行人伸长了脖子等。
期间梁笑问:“是哪只妖邪?”
沈云归回:“你们应当听过,桂鬼。”
三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何止是听过,此妖大名鼎鼎,位居万妖录第四,想不知道都难。
江子遇不信邪地摸摸又占了一卦,还是安全。
真是桂鬼吗?他不禁有些怀疑。
好在此地离京都不远,到时一动手不说镇妖司能不能察觉,驿舍里的老家伙们和几位总指挥肯定会即刻赶来。
眼看天色越老越黑,太阳余晖要彻底坠下西边,梁笑开始做各种准备,上护甲,备伤药,换夜行衣,控傀术的攻击式就捏在手里,随时可以发动,她仰着张与梁奚有两分相似神韵的脸看田珊与沈云归,话中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我要做什么?”
田珊好整以暇看她忙活,想到这是梁奚日日挂在嘴边的宝贝妹妹,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腮肉细腻柔滑,手感很是不错,没想到梁奚人冷冰冰的不苟言笑,养小孩有一套嘛。她意犹未尽地收手,好笑:“从前只听你姐姐说你胆小怕生,老叮嘱我们不要吓着你,现在看你胆子很大很勇敢嘛。”
“从前胆子不大,跟着姐姐生活后好了很多。”梁笑说:“我什么都不怕。”
“嗯,不错。”田珊显然对梁笑格外关照,此时终于听到了远处传近的属于妖邪的动静,她站直了,食指指尖勾着一根比头发丝还小的金线,线一动,带动路边的花草全低了头,她笑:“但我们在,可轮不到你们这些小鬼上场。你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样,尤其是你,睁大眼睛好好看。”
沈云归说:“是,我们还在,不用你们出去。”
别说沈云归在酒楼帮厨一阵,性格都变了不少,从前惜字如金,说话按个往外蹦。但是也有可能是对梁笑,毕竟是梁奚的妹妹,谁能忍住不看顾几分啊。
桂鬼走近了。
前段时间接下陪周自恒逼迫皇帝的差事,算它倒霉走背字,毫无防备的一支香插进薄弱的眼窝,生剜掉一只眼球不算,那支香的余香还像鬼一样缠着它,令它疼痛不已。
是以这次出发去捉十二巫,它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动,好在玄雀见它模样确实不好看,也没勉强。
看着太阳下山了,桂鬼离开现在的妖巢,挪到这个小荒村来,准备进潭里泡一泡。它是借柳树下埋的尸骨怨气成的型,这湖原本不是湖,是一片淹没的树林,后来当地百姓将树根挖出来挪走了,才有了这么个小潭,潭中聚阴,被它一眼相中,玄雀看得不严的时候,它会跑出来泡一泡放松。
至于湖水也另有玄机,下面浑的才是水,浮在水上的是一层油——尸油。
桂鬼不愧是排名第四的超级大妖,脚步晃荡晃荡的,到了小道两侧时却蓦然停步,径直锁定了他们所在的方向。田珊与沈云归对视一眼,多年同僚,搭档,伙伴,话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足以心领神会。
田珊足尖轻点,兔起鹘落,十指向内一扣,拉动着不知何时埋下的傀线。
桂鬼身前浮现出一棵苍天巨树,树根暴起,交错盘结如山岩,树干似沉睡的虬龙,不可直视,树干伸展出去的串串柳条柳叶如在风中摇摆,那并非什么好东西,若是细看,就会发现是无数道被吊在空中的尸体,有的穿戴整齐,有的赤身裸体,皆是伸直了双臂,向前探来。
“玄雀还满天满地地找你们,没想到啊,奔着我来了。”
桂鬼舔了下唇,因为吃了教训,并不轻敌,而一旦它认真了,就算身上有伤,也是不可一世,所向无敌。
它十分不解,身前巨影狂舞,数十万根柳枝铺天盖地而来,发出的动静近乎毁天灭地。
“怎么敢的。”
田珊只有十根手指,十根傀线,相比之下确实势弱很多,时间若是再早些,早晚些,他们都不会挑它做陪葬品。
可就是在这时候。
前面死的几个耍帅,尤其是梁奚,把自己拿得出手的宝贝,术器,稀奇古怪的研究品全悄悄留给他们了,结果自己死那么惨,好东西就全落在了他们手里。
好死不死的,桂鬼要去招惹皇帝,惹了苏聆兮的香,啧,应付得应该不轻松,不然不会留在这里。
加上现在不是刚开始那会,连星阵已经颇具规模,每死一人都会更凝实一分,好歹是十二巫耗费心血,穷尽性命准备的杀手锏,这东西强得很。
只待桂鬼受制重创,接下来就轮到沈云归了。
这时候猫在草丛中的梁笑三人才看清楚了,原来先前田珊在杂草丛中埋下的傀线上系着小小的法器,诸如草蚱蜢,蘑菇发夹,交叠在一起灌注成的金属手指,还有黄豆粒大小的纸蜻蜓,纸蝴蝶,都被无形的傀线拉着,被毫无畏惧的田珊带着上前,被迅猛的秋风吹得像是她的披帛与扬起的发带。
法宝齐齐炸开,巨响一声接一声,大地震颤,湖里的尸油摇晃不稳,泼洒出来。
驿舍的方向迸出了属于术法的光芒。
有不少人赶过来了。
而田珊站在风暴中心,巍然不动,她说梁奚蠢,蠢得透透的,可真到头来,她这个聪明人为自己选择的死法也没多轻松。
傀术师的手指就是命脉,她掰断了自己的命脉,身体里流出最炽盛的力量,生命的最后一舞挥向桂鬼,万道鬼影与她相撞,她也撑住了。
连星阵出现了。
就在她的脚下。
桂鬼一跳数百米,跟碰到了烧红的碳块一样,空中浮现的巨树所有枝叶全部收紧,将主干包围,呈一个典型的毫无突破口的防御姿态。
“跑这么快,要去哪?现在不是你嚣张的时候了?”
十指皆断,根根淌血,田珊嘴唇乌青,连星阵出来证明她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了,她踩在光芒万丈的阵线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遥遥看了看身后。
茫茫夜色中或有故人前来,但物是人非,再见好像也没什么意义,田珊头也不回走进阵法的光圈中,化为天地尘萤。
身影都虚了,声音却还实着。
“这都能让你跑掉,阵岂不是白下,我们都白死了?”
下一刻,在众人赶来的声影中,六芒星中三芒齐亮,追出光束,如同金箍,无论桂鬼逃到哪,都被会圈住。在意识到躲不是办法后,桂鬼独目怒睁,双手一扬,巨树狂乱挥舞起来,开始与连星阵拼命。
夜色被彻底撕碎,白光乍现。
草丛中,方原死死拽住梁笑,她双目噙泪,惊心之痛再次袭来,江子遇蹲在一边都看呆了。
沈云归却在此时起身走了出去。
他身体不算好,自小被母亲照顾各种进补才不显得比同龄人瘦小孱弱,控魂术大成后状况好了不少,生来的不足被强大的术法弥补治愈,但身形还是偏清瘦。
来人间后这些年,学着修修补补,敲敲打打,又给人帮厨,他变得更壮实,双手都长了茧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