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在膝头的双手攒紧又松开,苏聆兮来回看三块卜骨,哑声道:“可是必死无疑与一线生机,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副卦象里。”
张谨之的卦比他的人还要保守,一些不好的东西更是含糊其辞,说可能遇到危险就是一定会天降横祸,可能会死亡就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而这是苏聆兮第一次听他说“必死无疑”。
都必死无疑了,还哪来的一线生机。
张谨之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能再说更多,温声道:“我现在修为不济,术法出错也不无可能,而且聆兮,你忘了么,你本就是转机。”
“我试了,点香术日日都用,只能让他不那么痛苦而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用。”
“不是点香术。”张谨之提醒:“是你自己。”
一直到边陲七城的族老们踏进京都,苏聆兮都在琢磨着“你自己”三个字。
张谨之倒是和她说明白了另一件事。
无论她如今的本源是从哪来的,都是脱于规则之外的东西,是从门手里抢回来的,虽然无法再增多,但也不会有很大的消耗——只要不再弄出铃铛与别的需要分出本源的奢侈术法。
再用个十余年,不成问题。
苏聆兮才从包厢里出去,等候在外的边陲七城族老们鱼贯而入。
生活在边陲,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不得养尊处优,没有颐养天年一说,族老们年事已高,但目光炯炯,面容坚毅硬朗,真如溪柳任悦所说,一群人进来,别的没说,先抱拳作揖,掀衣下拜,对张谨之行了大礼:
“边陲七城族老代七城百姓谢十二巫救命之恩。”
张谨之并非感性之人,诚如苏聆兮所说,他们埋头做的事多了,从未想过得到什么感谢,回报,甚至因为门的缘故,他们被天下人误解厌弃,市井街巷提到十二巫时言语中尽是谩骂埋怨。
因而从未设想过有这一日。
静立须臾,他似如梦初醒,道:“请快起来。”
族老们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来了边陲七城整合之后的精锐力量,并入镇妖司,一同对抗强敌。又掏空了城中积蓄,数以万计的精钢刀剑,乌弓,袖箭,护甲等战时必需物资,也会交予镇妖司分配,共度难关。
而为表谢意,他们为十二巫带来了几样边陲世代珍藏之物,族老们来的路上商议过了,见面后只是谢恩,送谢礼,不说别的,不问别的,但是详细问明了有什么是边陲可以帮得上十二巫的,他们绝不推辞。
哪要什么礼物,帮助。他们的信任对十二巫来说,本身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奢侈物。
几位族老出来见了苏聆兮,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地感谢她对溪柳,任悦两位后辈的栽培之恩,两人各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溪柳在一旁飞快吐了吐舌头。
此事传开,边陲七城内的声音不全一致,有人的地方就有意见相左之处,当然也有人觉得十二巫不尽然可信,调查清楚后这部分声音小了,但另一道声音止不住的大了起来。
险些毫无所觉地沦为牺牲品,谁心中不怨。
老人齐齐沉默,年轻人齐齐愤怒,不少人怀疑起祖辈世代坚守是不是值得,为救苍生而降世的天道之门,又究竟是好是坏。
来时溪柳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说门做这样的事,怕不是妖邪的同类,被族老呵斥了。
边陲七城能一代一代地守下来,全因长辈教育晚辈严苛,是非曲直自幼就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有时遇到事情忘了,一定会被提醒。
门挽救了人族,将妖邪切切实实关了千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这一件事,它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尊敬,对边陲七城所作所为不厚道是另一回事,以后边陲防着就是了。
被训了一顿,年轻人们左看看又看看,虽然还是埋怨,但类似的话再没说了。
逐一应付并处理好手边的事,苏聆兮下午还若无其事地去了镇妖司,但到底被张谨之的占算结果扰乱了心神,在日落时分就早早回了帝师府。
叶逐叙倚坐在小湖亭中打盹,半睡半醒,手里抓着把鱼饲料,长屿就躲在残荷下,将漏下的鱼食一口口吞了,这条鱼心眼小,还蔫坏,每当看见他睡着了,就从水中一跃而起,用尾巴猛的将荷叶梗拍得噼里啪啦响。
每当这时,他会醒来一会,看苏聆兮没回来,便朝它投去凉凉一眼,接着闭上眼睛。
小鱼才不管,玩得起劲,动作一次比一次大,苏聆兮踏进凉亭时,鱼尾巴扬起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他眼睛没睁开,但轻轻地啧了声,睡梦中不太安稳的样子。
她习惯性地点了支香在脚边,将溅上的几滴水珠擦干净了,又轻轻掰开他的手,将剩下的鱼食都撒进了湖水里,小鱼欢天喜地张嘴咬,结果只咬到一堵透明的空气墙,眼睁睁看着一拥而上的鱼儿将饲料全吃了,鱼尾巴甩得和狗尾巴似的。
苏聆兮上半身探出亭外,屈指敲敲栏杆,道:“你今天好吵。”
小鱼理直气壮指着叶逐叙:是他自己让日落之后隔一会叫他一次的。
看一看天色,苏聆兮拍拍手将手里一点残渣撒了,就是没给它吃到一点,并开始赶鱼走:“知道了,你自己找伙伴玩去吧。回来后找管家要吃的。”
鱼气鼓鼓飘远了。
这个季节没什么蚊虫了,天气也舒适,苏聆兮不觉得无聊,陪叶逐叙在亭中一坐就坐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叶逐叙转醒时眼睛没有能第一时间睁开,因为有手指在拨弄他的睫毛,他从善如流地配合,等了一会,懒洋洋问:“还没数完?”
苏聆兮倏的收手,在他身边坐好了,眼睛里含着晶亮的笑:“美人可算睡醒了?饿不饿?快起来,等你吃饭呢。”
叶逐叙习惯了。
从前苏聆兮不知研究他的眼睛,睫毛多少回,人人都有的东西,她看得出个美丑好歹,形容词是层出不穷的奇怪,一会说他的睫毛浓而翘,像芦苇尖和某种鸟类的绒羽,一会说他的眼瞳沉而黑,像沁在泉眼里的两颗冷玉石。
现在还算收敛的。
奇怪虽然归奇怪,是喜欢就行。
睡醒第一眼能看到苏聆兮的感觉很好,叶逐叙心情不错,也勾起了笑,只是笑意在凑近她颈子时蓦的消失不见,叼着那块肉用牙齿咬了咬,松了松,冷冷一嗤:“又见张谨之?”
“我担心你啊。”苏聆兮拉着闹脾气的美人走出凉亭,又从路过的仆从手中要来一盏灯,两人手牵手悠哉哉往主院的方向走去,零星月色漏在树影下,她说:“他叫我多看着你,最好寸步不离。”
她自己是转机亦是生机还是太深奥了,苏聆兮有些参不透,但她琢磨着将人放在眼前总比撂家里好,多待在一起又比分开好。
她并非随口一说。
这天之后,白日叶逐叙睡觉,她上值,但到了夜里还有什么事要回镇妖司,她会拉上叶逐叙一起。
垫在她值房地面的那面地褥不知何时被卷着丢出去了,现在屋里只剩一张床,这才入秋没多久,榻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软垫,毛绒绒暖烘烘,苏聆兮再三查验,确保多畏寒的人都不会被冷到。
窗内拉了三层纱帷,日光月光都照不进来。
帝师在南院有自己的一间议事厅,由偏屋辟成,里面就摆着一张座椅,几面书柜和堆成小山的公文,这几天在书桌一角,背窗避光的角落又添了张宽椅。苏聆兮自己的椅子光秃秃,但这张椅背,扶手与凳面都绑了兽皮。
哪个是做事,哪个是休息,一目了然。
叶逐叙原本不太愿意,但是苏聆兮难得坚持,说他不在身边自己不放心。
怎么说呢,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中过了三遍,叶逐叙露出笑容,改了主意,倒是能迈得开步子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苏聆兮的值房里睡觉,进去就不怎么出来,只有正午会出来找苏聆兮吃午饭。
饭有时是在食堂里吃的,叶逐叙不想去食堂或觉得饭菜不合口味的时候,苏聆兮会从帝师府带饭菜装进食盒带过来,等到时间了,人都离开了,她就将门一关,窗子一开,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小案几一侧,往外一层层开食屉。
两人从上挨个吃到底下。
十几天过去,时间来到了十月中,苏聆兮发现他的口味越来越重,重甜,重盐,重辣,视力好像也有所下降,嗜睡的情况只坏不好。她意识到,他的五感也在衰退了。
意识到的那天,苏聆兮抓着手边的卷案,盯着空白处绷着脸苦大仇深看了半个时辰,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处理什么旷世难题。
当天中午,她舍弃了帝师府没滋没味的药膳,拉着叶逐叙吃了顿麻辣小涮锅。
菜是大首领择的,锅底是帝师调的,几度鸡飞狗跳,还是顺利吃上了。
因为过程艰辛,吃的时候两人都很开心。
跟着叶逐叙同吃同住,苏聆兮慢慢又能吃辣了,从前嫌素的太素,荤的太腻,清炖的没滋味,重滋味的味道太重,吃到什么挑什么,现在也没那么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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