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苏聆兮想出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在等边陲七城音讯的这段时间,苏聆兮自然许多,张谨之倒是不露声色,表面看着也算镇定,然而了解他的一人一看他内收的双肩,在屋里踱步的样子,就知道心里绷着一根弦,紧张着呢。
而轮到苏聆兮开口时,角色好像倒了过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时不时翻一面。
她在不安。
“你现在身体如何,还能不能为人占算命数?”她开门见山,十足认真:“叶逐叙最近状态不对,你知道,十四年前他用灵体硬抗了门,留下无法抹除的后患,现在又……他是拂光塔大首领,在门手下做事却屡屡帮我,那边若是降下惩罚,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理由只是一部分理由,苏聆兮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命数,沉默一会,她低声说:“我知道规矩,不求算得多细,我只想问一句:这场风波结束,他还能不能活着。”
“我明白了。”
张谨之取出三块卜骨,放到她手边:“还是老样子,你来丢卦,心中默念想知道的事情。慢慢来,别紧张。”
苏聆兮紧张死了。
一辈子没等过的审判,她现在在等。
每块卜骨重量不一,材质不一,苏聆兮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手腕都好像被往下压了寸许,最终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将卜骨丢向桌面。
卜骨表面慢慢浮现出交错的骨缝线,最终组成只有扶乩术术士才能看懂的文字,张谨之将卜骨收了回去。
室内一时安静到呼吸可闻。
作为当世最杰出的扶乩术天才之一,张谨之战力或许没其他人突出,但什么都知道得比别人多点。
苏聆兮前面还说他是不会出声的大好人,他仔细想一想,这话不算错,知道太多人的命运,秘密,最要学会的便是守口如瓶。因为扶乩术术士随口一句,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都可能改变甚至毁灭一个人一生。
久而久之,就不怎么会说话了。
就如同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以为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个秘密,其实还得算上一个他。
事情要从十七年前那个夏天说起。
记得第一次见叶逐叙,是因十二巫着手帮他们破获了一桩大案子。
为了这件事,两人在当时的浮玉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犯罪之人几乎都死在了强横的点香术下,无比凄惨。风头正盛的小十二巫下手又快又狠,点香术跨越万万里也要杀人,等十二巫注意到这边并插手时,人都被她杀得没剩几个了。
十二巫将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拎回了殿里,追问起因经过,眼看着再不说清楚就要请执法队与大掌教过来了,苏聆兮才揉揉鼻尖闷闷吐露实情。
据她所说,在当时的苍芜秘境,苏聆兮与她的小男友叶逐叙结识了个好友,与他共度生死,关系亲近,只是出秘境后这位好友常被追杀,后来怕拖累他们,连面也不肯见了。
再得知这位好友的讯息,是死讯。
他留下了书信,再有他们逮到的追杀者口供,两人才知道原来他身世坎坷离奇,一生都在追杀与病苦中度过。
当时人间与浮玉并未断开通道,两界互通有无,交流与切磋,商品流入固然是好事,暗地里进行不得见光的交易也很多。
其中一项是浮玉内部势力与人间权贵长期且海量砸钱,砸灵石宝物,不惜一切都在推动进行的。
浮玉的特别之处有二,一为术法,二为寿数。
前者还可以做到平衡,毕竟人间也有古语,只是所攻方向不同罢了,只是后者——实难不令人眼馋心动。
越是显贵越是怕死,越是活得久越怕死,大抵是人族定律罢。
每当大限来临,总有人会将目光放在浮玉巫族身上。
这项交易一直存在,屡禁不止,到了这一代经过几次严厉围剿打击才逐渐销声匿迹。
研究持续千百年,这群人试过的方法不胜其数,行为令人发指,到了那一代,终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他们始终认为,浮玉之所以活得长久,与巫族本源有脱不开的关系,换句话而言,如果人能拥有本源,人也能活到三四百岁。可人自身无法生出本源,必须得想个办法,将巫族体内的本源成功移进入的身体并保证正常运转。
不知死了多少试验品,失败了多少次,终于有一日,他们有了重大的突破。
奇迹在一个亲人死完却又颇具天资的流浪小孩身上出现了。
他的本源与其他人有微妙的不同。
虽然尝试并不完全成功——他的本源被抽出去在人身上只能维持一段时间,长则月余短则三五天就会消失,但总算是见到了曙光。自那之后组织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抽血,抽本源,不见天日的尝试。
整整六年多。
从六岁到十二岁,他们这个朋友都在地牢中度过。
后来才发现,原来特殊的不是这孩子的本源,而是心窍。他的心窍有储存本源的能力。
所以才抽出体内的本源短时间内是有活力的,时间一长就失效了。
一个月后,少年被捆在地牢的岩石床上生取了一半心窍,被一起抽走的,还有几乎全部的本源。
本源没了可以再修,再长,但心窍丢了就只剩下半条命,这辈子都不可能修补回来。
也就是在这年,少年终于找到机会,逃了。
他一路逃,追兵一路追,为了不被捉到,什么旁门歪道只要能学的都学,毒草药草一起吃,打起架来比谁都豁得出去,狠得和什么似的。一生中的朋友也就唯有他们两个,只是可惜,最后还是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十二巫当即就接手调查了,原定的负责人是西樵与符兰,可真正着手调查的是张谨之。
他主动提出的。
从来包容好脾气,什么都从轻处罚的青年那回大动干戈,不仅肃清了浮玉内的残余势力,还追究到了人间,取了赦令清算权贵,一时闹得风雨满城,明里暗里得罪的大人物不少,可十二巫——不就是该做这些么。
那年大家缩着脖子做人,都说是因十二巫新官上任一把火,这第一把火务必烧得漂漂亮亮的。
结案之时,张谨之拿着案卷亲自上了封条,这意味着所有跟此案牵涉的人全部死亡,包括他们那位“早已死亡”的好友,再有后人调查线索全部到此为止。他做此事时还有三五位十二巫在身旁,西樵惋惜地道:“可惜了,那么多条性命,都为此事无端葬送了。”
苏聆兮也在,她紧紧地盯着张谨之的双手,直到胶条严丝合缝粘上,一切尘埃落定,她才低头看了好一会鞋尖,连连眨动眼睛。
张谨之将卷案放回最上层的柜子里,走到她跟前,温声说:“虽然事出有因,但你行为依然欠妥,现在外边流传杀人魔头的事迹,许多人到深夜都不敢出门。该关的禁闭自己去领受,反思也要写。”
“好。”苏聆兮破天荒的听话,看上去甭提多乖巧:“我知道,我会去的。”
这话说完,她声音突然大了不知多少倍,扬起笑容,挥手跑出殿外:“我请你们吃饭,吃大餐!这月十五,不,初九!多一天都不能等了,我要将师尊的好酒全部搬来,有空的都来,我一定好好招待。”
最终去的有五位,张谨之亦在其中。
在苏聆兮家的小院子里,张谨之第一次见到了叶逐叙。
原来那个可怜的,命途多舛的小孩好好活下来了,在好好被爱,也学会好好爱人了。
这是多么令人欣慰的奇迹。
张谨之将此事烂进肚里,没和任何一个人说过。
直到今年年中,他算出了苏聆兮身上的转机,不由怅然失神,扶乩术术士总是能深深感受到世间缘分与羁绊的奇妙之处。
谁能想到,当年苏聆兮深深痛惜,恨不能取心以代的伤疤,最终会成为助她恢复的唯一转机。
……
“诸多因素侵蚀他的身体,不足以取他性命。”张谨之指腹摩挲第一块卜骨,随后看向第二块,沉默须臾,道:“但他必死无疑。”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苏聆兮脸上神情就转为一片空白。
再到第三块,张谨之看了很久,又上手仔细地摸过骨缝,最终道:“一线生机。”
注意力完全被那四个可怕的字眼撷取了,苏聆兮有些茫然:“我不明白。”
“每块卜骨给出的消息不一样。”
张谨之固定第一块卜骨,将后两块卜骨的位置来回变动,示意她上前来看。如果生机在前,死亡在后,解读出来的完整意思是:叶逐叙因果缠身,本不致命,中间或许还有转机,可最终结果并不好。他必死无疑。
另一种可能则是:叶逐叙因果缠身,虽不致命,可未来发生的某一件事会让他遭到更重的伤害,必死无疑,可最终寻得了一线生机。不知能否捉住,转危为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