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聆兮什么也没说,当即弃了这根,即刻点了下一根。
第二根也是一样,烧了一半断了。
苏聆兮燃了第三根。
香气与烟雾充斥了房间。
这次开头就断了,冒的哑烟,苏聆兮挥手将它们拍散了,免得熏到身娇体弱还日夜忧思的扶乩术术士。
“不能再点了。”
苏聆兮摊手,面色凝重:“同一件事香断三次就不能再继续,这是规矩。再点一根,术法会不顾城中人的安危强行破阵,取出十二巫的印记本源。”
张谨之道:“千万不要。”
点香术爆发力极强,可塑性极高,但最怕遇上这样要求,既要取出东西,又要保证手段温和不伤害任何人,别说点香术了,就是真神仙下凡也觉得难办。
苏聆兮身体前倾,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着自己的鬓角,问:“别的办法你都试过了?”
张谨之点头:“试了不少,都失败了。”
“那怎么办?”苏聆兮轻轻叹气:“你这么着急,可见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张谨之一时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办法,最简单的一种。”苏聆兮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与边陲七城如实说呢。让他们自己打开法阵,你不用绞尽脑汁奔波,也无人会因此受到伤害。”
张谨之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头。
听着是最简单的方法,实则最难,最不可控。
众口铄金,人心难测。
“你不敢告诉他们。”
苏聆兮站在窗口眺望远处,双肘撑在木框上,声音悠远:“不敢和他们说十二巫被罚,根本不为别的,你们没有盗窃天源,没有做任何天理难容的事,唯一的错误就是违背了门的意愿,执意更改阵法要救下边陲七城的人们。不敢说是因为这个,你们做了多少补救措施,甚至要填进自己的性命。不敢说要他们打开法阵不为别的,只为不伤害他们。”
“因为世人早已跟着门给十二巫定了罪,没人会相信你们。哪怕是被你们拼尽一切救下的人,也只会用最恶毒的心思揣度你们,用最激烈的话语中伤你们。解释得越多,越像诡辩。”
张谨之摇摇头,温声说:“人性如此,我确实心有顾虑,无法想得那么简单。”
七城人口众多,不是一人两人相信就能解决的,若他们知道之后大受刺激,且有了防备与警惕之心,死守阵法不出,十二巫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若印记不解,城中那么多人,不知多少会和十二巫一样,成为连星阵的养料。
那时再想办法,又比这时候难得多了。
张谨之说完就要拿出卜骨:“无事,我再算算,或许有别的路可走。”
苏聆兮朝他眨眨眼睛。
没等他说什么,门外传出一道清脆的女声:“张大人为边陲七城做了这么多,何不给个机会,相信我们一次。”
张谨之霍然抬眸。
推门而入的正是吃早膳吃到一半实在是越听越咽不下去的溪柳与任悦,两位女官进来后先对张谨之微微躬身,行以一礼:“无意打扰大人谈话,只是身为边陲七城中的一份子,无法不在此时站出来。”
两人都在苏聆兮手下做事,尤其是溪柳,跟在她身后好几年,揣摩她的用意已然十分娴熟,知道今日这场对话,如果不是说给她们听的,那她们绝对无法听到。
两人神色俱是凝肃,目光坚毅认真,再不见往日的轻松。
任悦道:“时间紧迫,我与溪柳会联系各自城池的族老们,如实告知此事,请张大人不要困扰,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们会尽快给出答复。”
溪柳点头,深吸一口气,再与任悦同时弯身:“十四年前十二巫去过、游历过边陲七城,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请相信我们有判别真相的能力,待事情确认,我们再领族人来谢十二巫大恩。”
说罢,两人出门,下楼,飞速消失在街道上川流的人海中。
张谨之手掌微微一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切都好似发生在幻梦之间,反而是苏聆兮拍拍手,解决了桩事情似的:“好了,等着消息就行。”
“她们?这是?”
“溪柳是边陲的人,几年前通过了城内考核出来游历,科考过了入宫做了女官,原本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后来和我一起办事,我见她机灵,就跟陛下要了过来。”苏聆兮又道:“任悦是这次镇妖司招人时进来的,能力不错,我留她在调派组做都统。”
“你知道我最佩服十二巫什么吗?”苏聆兮突然问张谨之。
“什么?”
“你们总能做无私的大好人,做了什么不说,埋在心里不求回报,全世界都不知道,唯独自己知道。刚开始来人间的那几年,我以为是自己不够沉稳,人可能长着长着就内敛了,后来发现,是真的不行。”
“我做一件事,固然不是为了让别人对我感恩戴德,为我立碑塑身,传谣歌颂,但我一定得让谁知道我做了这么一件事,人不能太无声了,无声久了会变成软柿子,任人欺负。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骂我,可他们只能就事论事,抹灭模糊不了那些事实,而被骂久了,我偶尔也会听见一些人夸我,我做的事被具体的人记住了。”
“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人有时候需要汲取一点好的反馈。就像生病了要休息,不开心了要吃糖一样理所当然。”
张谨之听得很认真,甚至翘起了唇,他听苏聆兮说这些时总是很开心,觉得她鲜活,特别,有种敢于表达的可爱。
苏聆兮看向他,又道:“才来人间时,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不止一次觉得凡人弱小,狭隘,固步自封,我才不会因为他们弱就可怜他们,想着拯救他们,我自己就够倒霉的了。”
“我只想尽快弥补我的过错,接着做可以回家的美梦。”
她问:“心中厌恶抵触某件事,是无法心甘情愿付出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人间改观的吗?”
张谨之分外正经地摇头,并真心实意夸赞她:“我不知道。我们都认为你从一开始就做得很好,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在我发现一颗心原来没有强弱之分的时候。”
张谨之不明其意,等待她接着往下说。
“镇妖司成立当日,我收到十多万份投名状,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请入司内,与妖决一生死;皇帝死守城池,强开镇国印撑到最后一刻;臣子奔走大街不顾性命告知信息疏散人群;平头百姓不分彼此,将见到的老人与幼童拉入身下庇护。”
“在此之前,还有许多许多这样的事。”
“身份有尊卑之分,实力有强弱之别,但人有一颗心不分高下。”
“所以双眼不会被蒙蔽,可以看得很远。”
“十四年前的十二巫撇开门,用双眼看到了边陲小城千年如一日的坚守,感动于他们的付出,倒行逆施也要为他们改命。十四年后的今日,边陲七城是不是也会用双眼看到来自十二巫的守候。”
苏聆兮朝静滞的男子笑一笑:“放轻松点张谨之。天下固然需要十二巫与我这样的救世英雄,但我们也不要看瘪别人嘛,大家的心和眼睛都很厉害,会为自己为人间奋力一搏。”
好半晌,张谨之才重重滑了下喉咙,不知是吐出一口气,还是提起了一口气,他哑声道:“聆兮,你真是——”
真是怎样,他一时难以描述。
真是长大了?
她早就长大了。
真是不一样?
她原本就这样与众不同。
张谨之思忖半晌,发现能表达自己心境的只有一个微笑。
溪柳与任悦说她们会很快,但张谨之还是没想到会快成这样。
查清楚十四年前十二巫的行踪,结合他们的举动推测事情经过,到确认留在城内的天源印记实无伤害之意,只用了半日时间。
而太阳还未正式落山之时,边陲七城呈圆扇形相继大开阵法,天源印记毫无阻碍被放出,此七城与连星阵再无牵连。
堪称雷厉风行。
压在张谨之心头数十日的难题就这样——解了。
没有出现他想象中任何不好的争执与碰撞。任何的流言与诽谤。
真的有许多人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他们。
天黑之时,溪柳与任悦正装求见张谨之,见面就撩下衣摆行了大礼,下一句便是:“张大人,族老们已经在路上了,请务必一见。”
而这个时候,苏聆兮正拉着张谨之求问她近期最挂心的一件事。
第91章 做让人快乐
苏聆兮现在最关心的莫过于叶逐叙,他从前觉少,易惊醒,自从将本源还给她之后明显嗜睡起来,点香术一天天用下去也没有好转,越等她越担心,终于坐不住求助张谨之。
他的身体本身就是秘密,和谁都不能泄露,可这就跟求医问药不说病症似的,再好的医师来了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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