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182页
    他唯一诧异的是,周衔月和印象中真的不一样了。


    这几年,他身体抱恙,加之苏聆兮严防死守,他与周衔月见面的次数不多,话也就那些,无非是身体好不好,药吃了没吃,要不要换个太医。至于朝堂政事,与其说是兄妹两之间的博弈,不如说依旧是帝师党与恒王党之间的战争。


    印象中周衔月虽然有时顽皮,却也乖巧,对家人十足信赖,十足依恋,无论什么事,他们说一句不妥就不做。就连公主出嫁,选的都是周自恒认为合适的人选,她没有异议。


    在苏聆兮手中待了几年,软骨头成了硬骨头,居然有主见,有攻击性了。


    “我知道。”周自恒轻飘飘抬了下眼,觉得真没意思,“百姓是人,我们难道不是?父皇母后费心血养育我们,皇兄爱护我们,你众星捧月,金尊玉贵地长大。同样是命,三妹妹,你未免把我们看得太轻贱了。”


    当着周衔月的面,他隔着衣物压住自己的脉搏,下面属于人的搏动弱得可怜。


    “太医说,我只剩两月可活。神医束手无策,药石无医,一切只因那场拘禁。”周自恒看向那张与自己有两分相似的俏脸,冷然一笑:“不与妖邪合伙,你再见我就是在床榻上,听我说临终遗言。如此,你就觉得开心了?”


    “他们想让我死,难道会放任你活着?你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给我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往你身上注入了什么,你身体没有异常吗?”


    顿一顿,周自恒丢出炸药:“门占算天诛,是一切早有安排,还是真的天诛生而该绝?”


    周衔月连着退后好几步。


    她头脑聪明,不会听不懂其中的暗示,心中像是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地动,她天旋地转,脑海中嗡嗡直响。


    “你、”不知过去多久,风声将她吹醒,握一握掌,发现掌心都是汗,声音哑得不行:“你说的这些,什么意思。”


    “能做皇帝,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不要自欺欺人了,衔月。”


    风口站久了,与至亲对峙,周自恒也觉得疲倦,他一揉额角:“我不会伤害你,这世上,唯我绝不会伤害你。”


    “将你身上的半块镇国印传给我吧。”


    “那原本就不是你的东西。占了几年,该还回来了。”


    如果说这些话对周衔月的内心没有冲击,那肯定是假的,她得一直暗暗告诉自己冷静,才能将话中的惊天信息驱逐出脑海。


    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她今天这样被周自恒带走,在尘埃落定之前,几乎没可能再出来。人皇之争,她可以输,成王败寇,输给曾经的皇兄,她毫无二话,但今日之后,人间决不能交到周自恒手中。


    以余光环视四周,倒地的亲卫们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符篆失效。


    大妖把控着局面。


    该如何破局。


    “不。”周衔月吐出这个字。


    可周自恒就是为她和半块镇国印而来,无论她说什么,哭泣或是求饶,都阻止不了他。他朝妖邪打了个手势,周衔月双腿就被钉在原地,如陷淤泥,难以动弹。


    周自恒从前最抵抗不了妹妹的眼泪,多年的毛病了,不知好了没好,索性不看。


    他走过来,摸出一把匕首,执起妹妹的手腕,往上面划了一道,鲜血立刻涌流出来,紧接着又隔着衣物给了自己一刀。


    手腕贴着手腕,兄妹血液交融,当初这道镇国印就是从周自恒身体里分出去的,他清楚流程,又都是确凿无疑的人皇血脉,一切进行得迅速而顺利。


    浩大充盈的力量由周衔月的身体没入周自恒体内。


    温热的水液突然滚落下来,直直落在周自恒手背上,他一怔,到底还是抬了头。很久没见周衔月哭了,原来还是老样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眼睛和水洗过一样,委屈隐忍。


    很快他发现不完全是委屈,她在细细发抖,下唇被咬出血来,不知在说什么。


    周子恒目光一凝,不由凑近,问:“什么?”


    “痛。”周衔月喃喃,手往后颈直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皇兄,疼。”


    周自恒突然想起她后颈的天诛,那东西在身上就是折磨人,有镇国印压一压还好,镇国印的力量一失,剧痛是必然的。他心中被触动一霎,没和少时一般哄劝,但也无声腾出另一只手环抱她,抚她颤抖的肩背。


    周衔月一向怕疼。


    随着时间流逝,她不再哭了,抖得不成样子,神智几乎失了大半,昏昏沉沉,只嚷嚷着疼,一摸额头,好似还发热了。


    周自恒到底没硬下心肠,给她留了些力量克制妖源。


    结束后,他将半昏死的周衔月环抱着,对墙外的桂鬼道:“将这里处理掉。”


    桂鬼溜溜达达地进来了,虽是人家的私事,但它为个人类保驾护航,多憋闷无聊啊,在墙外就乐津津地将热闹看了,这时没忍住凑上来,嘻嘻哈哈道:“让我看看,怎么了这是,啧,可怜的,头发都湿了。”


    说那时迟那时快,伏在周自恒怀中的人暴起发力,将他一推,同时迅速将一根尖尖的东西插进了桂鬼的眼窝。


    惊天怒啸响起。


    周衔月立刻闪去一边,警惕地与一人一妖拉开了距离。


    她心脏噗通噗通小雀般地跳,因为这番大动作,脸红了,唇也干了,她一撩湿漉漉的额发,让视线全无遮挡。


    尖长的东西不是别的,是一根线香。


    周自恒望着捂着眼睛打滚的桂鬼,看到了如利箭一般直直破开妖邪防御,钉进眼球的短香,毋庸置疑,能将香用到如此程度,且会赠予周衔月防身的,只有苏聆兮。


    多少年前留下的这支香?


    才出门的时候吗?


    藏得真深,也真是舍得。


    看来周衔月深得她的喜爱。


    周衔月也是这样想的,但这支香是苏聆兮前几日给她的,怕她天诛身份暴露被众人围剿,她无法第一时间赶到,这香用得好,看准时机,可解燃眉之急。


    最为关键的是,香是苏聆兮给的,她用了,那边一定知道。


    用它阻止周自恒不会有作用,因为旁边还有大妖桂鬼,看如果伤在桂鬼身上,苏聆兮能循着香的气息,找到这只大妖的藏身之地。权衡利弊后,周衔月咬牙扛着痛,麻痹周自恒,等候妖邪。


    就算它不来凑这个热闹,它也会带着昏死过去的自己离开,周自恒的身体可无法带她飞天遁地。


    这根香插进眼窝,瀚海般的力量顺着伤口炸开,破坏力惊人,一时之间无法拔出,且随着血肉一寸寸陷下去,很快就要全根没入眼窝,陷入口腔,锁定内脏。


    桂鬼没有办法,变出利爪,生生将一坨眼珠挖了出来。


    眼珠被甩出,连着半根香,血肉模糊的一团,似乎还在转动。


    常年玩鹰被鹰啄了眼,桂鬼怒不可遏,极具压迫感的虚影自他身后膨胀来,几个呼吸间撑开了半片天空。这妖物头顶犄角,生有四足,独眼怒竖,带来恐怖的死亡气息,打算撕碎卑劣的凡人时,还在被眼睛里的另外半根香折磨,抖落的香灰也似剧毒,霸道地侵蚀血肉,破坏妖源。


    毫无疑问,再多待一息,周衔月性命不保。


    可她从宅里的兵器架上寻了把长枪,死死握在手里,紧盯着一人一妖,而周自恒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跑动。


    果然是惊动了。


    他们来支援了。


    “镇国印拿到了,走吧,他们人来了。”周自恒对桂鬼说,同时转身,双目深邃阴寒,望向周衔月,最后一丝温情都沉底不见:“确实长进了,手段不俗,拿来对付我更有奇效。”


    “皇兄。”


    周衔月充耳不闻,眼珠剔透晶亮:“镇国印你拿走,我再也不欠你什么。恒王一党,天下臣民日日说我抢了你的尊位,当年的事你我心知肚明,皇位是你保不住,我保住的是我们两人的性命,当初确是权宜之计,但从今以后绝不会是。”


    “当年老师说你杀生害命,不堪为皇,我回回为你辩驳,我阿兄有着凌云之志,向善之心,最不舍黎民受苦,最看不惯蝇营狗苟,与蛇蝎同流合污之辈。如今看来,我错得离谱。”


    “不错,牙尖嘴利。不过你想要皇位,站得稳,配得上么?”


    周衔月咬牙,被一系列的事冲昏了头脑,昔日不想说,不敢说的话齐齐涌上心头,要了断个痛快。


    “配与不配,你说了不算。”


    “同为人皇后裔,镇国印没有排斥我,龙脉也会接纳我,先祖给我这身能被认可的血脉,祭天地时天地都在应和我。我当皇帝,政令得以推行,天灾没有降临,战乱不起,我付以真心,臣民亦以真心臣服我。”


    “天地万物都没对我说个不字,谁有什么资格说我不配。”


    她的声音虽弱,仍掷地有声,眼神恐惧而坚韧,有那么一瞬间,周自恒当真恍惚了,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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