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挠挠头,挠了把毛发下来。
目送苏聆兮离开,叶逐叙眼神冷不丁落在十步开外的老猴子身上。
小红。
十几年,小红都熬成了老红。
又想,苏聆兮还真是不改初衷,到哪都一样,和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能做朋友。
人除外。
叶逐叙环视这个山洞,山洞不大,位置倒是不错,风景美丽,冬暖夏凉,洞内家具摆设皆是石材,别有一番雅致。洞内堆着她的东西,石床上枕头搭在中间,被子散着,边上放着把木梳,一面小铜镜。
他扬扬眉,走到近前,将袖口稍稍卷起一点,替她将枕头归位,被褥铺好,散乱的香石香木香片通通捞起来放进空置的匣子里。
做这样的事是在很久之前了。
小红倒是热情满满,要带好朋友的人出门逛逛,几次走到门口转身,发现他还在屋里巡查忙碌,压根没往这边给个眼神,更没提步要出门的意思。它没了主意,急得抓耳挠腮。
直到叶逐叙在石匣子里找到一条被主人遗忘的红珊瑚手钏,原本没什么稀奇的,但他摸到了珠子表层一点凹凸,拿在眼下一瞧,发现三串中的一串上用尖刀刻了字,细细辨认,是苏聆兮的名字,名字边上还刻着兰草。
满满一整圈,不可谓不用心。
握着这手钏,叶逐叙思索须臾,第一次将目光投给了立在门边金鸡独立的小红。
他走过去,道:“你好,小红。知道这手钏是谁给的么。”
小红还真知道。
它连扒拉带比划,叶逐叙看了个大概,在这方面他耐心好得可怕:“李?李更?还是李明守?”
大首领记忆也好,该记的一个都不会忘。
小红比了个一。
“他喜欢苏聆兮?”
小红猛猛点头。
叶逐叙脸上笑意不变,起身道:“走吧,带你摘芭蕉去。日后帮我们看着些,这样的东西不要送过来了。”
小红欢欣雀跃,掀开藤蔓门帘时,手钏一个不稳从叶逐叙手指间跌进了水瀑中,他慢条斯理朝底下投去一眼,轻轻啧一声,听着还有些遗憾:“啊,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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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聆兮见到了周衔月。
上次见面还是瘟袭击沅州,短短十几天,周衔月瘦了不少,眼看着憔悴了,嘴角上甚至上火起了水泡,脂粉都遮不住痕迹。
她屏退了所有人,连内侍都没留一个。
一见苏聆兮,周衔月就自主座上走下来,双掌相叠一拜,声音中带着惧怕与破釜沉舟的决然:“衔月恐有负老师教导,要令老师失望了。”
苏聆兮目光一凛,侧身一步避开这礼,将人扶起,观望她的脸色:“陛下这是做什么,脸色如此不好,是身体不适,还是出了什么事。”
“有一事,不该欺瞒老师,朕却隐瞒至今。”
周衔月摇头,到这一步,她下了天大的决心。
人非圣贤。
天下没人是不惧死亡的。
天诛一事袒露后,就算是皇帝,也无人能保,生死难料。
苏聆兮等着她的下文。
说实话,听着这开场词,皇帝的架势,她甚至已经在想,是不是周衔月又在周自恒的事上昏了头,别是将玉玺拱手相让,并约定好传位日期了。
周衔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她今日穿的缠丝撒金龙纹裙,臂挂一条披帛,黑发半散,这么一转身,后颈便正对着苏聆兮。她深吸一口气,屏息捞起覆盖在肌肤上的发丝。
一个深黑的“诛”字,就这样直直撞入苏聆兮的眼球。
她当即眯起双眼,瞳仁收缩。
良久,苏聆兮听见自己紧绷的声音:“这东西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有的?”
她上前几步,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千真万确,不会有假。
周衔月声音轻颤,竭力控制,那块肌肤时时都在刺痛,好像拿针一次次扎过似的,现在多了重灼热视线,好像更痛了:“第一次出现在一月前,与瘟大战过后。起先以为是与瘟对抗过程中沾上了不好的东西,休养一段时间就好,直到这个字完全出现,才意识到不好。”
她艰难袒露心迹:“心有畏惧,不敢在第一时间告诉老师,私心想……寻个方法遮掩,又怕祸及更多人,几番犹豫,选了今日同老师坦白,希望为时不晚。”
说到这,周衔月深吸一口气,气不再抖了,脸色也恢复镇定:“事已至此,全听老师发落。”
苏聆兮站了不知多久,她离周衔月的后颈很近,直勾勾望着,似乎在与虚空中某一只眼睛对视。而那块皮肤感觉到压力,细小的绒毛齐齐炸了起来。
“它是怎么来的?”
周衔月摇头:“我不知道,突然就出现了。”
隔了一会,苏聆兮问她:“怕吗?”
“怕。”周衔月说:“可百姓也怕妖邪。”
苏聆兮笑了下,不再看那个鲜亮刺目的“诛”字了,她握着周衔月的手,将黑发放下来,盖住那个不详的纹理。
周衔月轻轻地:“老师?”
“嗯。别怕,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我想想办法。”
光凭门定边陲七城的生死,给十二巫定罪一事,苏聆兮无法全信它,周衔月面对瘟不退走而护子民,怀着对死亡的恐惧来让她定生死,苏聆兮无法说她生来当诛。
一个合格的,不断成长的皇帝,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时候将皇帝定为天诛,事情一旦传开,朝廷动荡,天下不宁,镇妖司分崩离析。
纵使这样说有些大逆不道,苏聆兮依然不改变想法。
门真是根搅屎棍。
“等会叫女官收拾收拾东西,你同我回京都。”
“浮玉一直在找天诛,真要想知道,肯定有办法,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你在我眼皮底下,比这里安全。”
苏聆兮心中大概有数了,走前抚了下周衔月的脸颊,缓声安抚:“不是你的错,别怕,你能选择自己来告诉我这件事,做得很好,越来越勇敢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大家都在看着你,皇帝可不能无精打采的。”
周衔月眼眶一热,什么也说不出来。
前方路途依旧坎坷崎岖,可苏聆兮这么一说,她紧绷的心弦竟也慢慢松了,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苏聆兮招来女官,低声吩咐几句,关门之后,她随手丢出一根香,立在门后山堆杂草里。
周衔月睡了两个月以来最好的一觉。
第二日,周衔月就这样随着苏聆兮又回到了京都。
距今,回京已有七八日。
既是悄悄回来,周衔月没回皇宫,而是住进了京中一座空置的大宅里,身边守着的都是苏聆兮的心腹,日日批折子过问政务,与平常无异。
她怎么也想不到。
今天夜晚,会看见与妖邪一同进来的皇兄周自恒。
而她的亲卫,暗卫,以及镇妖司的精锐全部倒地不起。
第87章 “你是不是
今夜月白风清,万籁俱寂。
说来好笑,周衔月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桂鬼,镇国印给出的直觉强到离谱,绝不会错,那就是只大妖,而她的第一反应是叫周自恒快离开。
下一刻才看到兄长脸上的神情,他侧首低眸与桂鬼交谈:“接下来是我的家事,你可以离开了,结束后我叫你。”
就那一刹那,周衔月如坠梦中,浑身血液都凉了停了,简直不敢置信。
“皇兄。”周衔月强自镇定,意识到不对,手指伸进袖中摸出一张符篆,而后停住。
符篆失效了。
消息发不出去。
周衔月脸上复杂的神情简直可以杀人剖心,周自恒看了两眼,而后挪开视线,扯了扯嘴角,叹息出声:“三妹妹。”
“距你上位,一眨眼四年了。”
“你我兄妹,自小不分彼此,凡我有,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我如今,需要回到那个位置。”庭前枇杷树树影摇动,扫过的每一声都像沉叹,“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血肉相亲,今夜我独身而来,不想刀戈相向——”
“皇兄!”
周衔月忍无可忍打断他,抬手一指桂鬼消失的墙外:“你跟着谁来的!?它是什么东西你跟它为伍。”
沉默良久,周自恒掀起眼睫,话带讥嘲:“这重要吗?门倒是好东西,怎么对你我的?三妹妹,你都忘了?”
“不是一回事。”
“镇妖司拼尽全力,各地因妖死伤者仍然一日比一日多,它们手段凶残,以人为食,是人族大敌。”
周衔月头疼欲裂,自幼最熟悉,最依赖的人就在跟前,却面目全非,陌生至极:“为了除掉它们,我们死了多少精锐将士,各地农耕废弃,百姓流离失所,白骨从河上游飘到了下游,这些皇兄不知道吗。”
周自恒安静听着,脸半垂在地上树影之中,看不清神情。自打踏过最后一关后,这样的言语再也不能攻击到他,使他内疚自责,犹豫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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