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逐叙站在寝屋窗棂前,窗口大开,秋风卷得桌上书卷翻起了边,哗哗作响,雨点落到他的手背上,将冷白的皮肤洗得如釉般,依稀可见手背上青筋交错。
剑傀哭丧着脸,举着双手蹲在角落。
它这段时日过得滋润极了,叶逐叙压根懒得管它,压抑多年的天性一经释放,它在整座京城横着走。今日去驿舍找孟合的傀儡做朋友,做朋友的同时研究人家的微笑唇,回来后逮着叶逐叙心情不错的时候撒泼打滚也要同款,明日将苏聆兮的蝎子园蛇园当后花园逛,一屁股坐死两条蛇,五只蜈蚣,与前来取毒的溪柳无辜对视。
因为一些原因,苏聆兮对它的恶劣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找借口为它开脱。
生活美好极了。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今夜鬼混回来。
动了动指尖,叶逐叙偏头扫了眼湿透的符篆,自苏聆兮和他发消息到现在,三个时辰整了。
这么一个下雨天,叫人不由想到十四年前,苏聆兮也是这样在木铭上信口一说,要做件大事,过几日回来。
她是一叶舟,酷爱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爱冒险,爱刺激,对一切没挑战过的事怀有热忱,心飘在天空与海洋里。
叶逐叙早就知道。
从前他尊重她,理解她,呵护她,深爱她,从未想过关住她。
可无人知道——
啪嗒!
长靴踏过石子路,脚步停在门前,而后是雨伞收拢靠放在檐下的声音,叶逐叙阴暗的思绪被打断,睫毛抖动。
苏聆兮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进来就看到一人一傀,和湿到能在纸张上积出小水洼的黄梨木桌。
她微怔,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先将窗关上,插上销子,同时道:“路途比想象得远了些,回来得晚了,吃饭了吗?”她一只手拽一个大的,一只小的,失笑:“别在窗口淋雨了,京都秋雨邪门,小心着凉。”
剑傀朝她挤眉弄眼又努嘴。
苏聆兮看了看,将它往门口轻轻一推:“叫仆妇为你准备了吃的,再晚不新鲜了。去看看喜不喜欢。”
成为傀儡后,唯一能吃出滋味的是木头,各种鲜嫩的,珍稀的木芯。
剑傀如蒙大赦,放下举得发僵的双鳍,一溜烟跑了,出去后不忘折回来将门关严实。
屋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
苏聆兮望着叶逐叙湿透的肩头,说:“回来路上我听说了,妖邪在京都露了面,惊灭出鞘镇住了,这边多亏了你。”
“只是我突然行动,没与你商量,让你担心,生气了?”
“我有什么身份让你事事与我提前商议,我……”叶逐叙空瞑的眼珠转动一圈,讥嘲微妙的笑才挂上来就倏的凝滞住了,他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冰凉刺骨的手指同时摸到女子疼到不自然轻颤的手臂。
他说:“受伤了。”
是陈述句。
“轻伤。被木僮真身碰到了。”
苏聆兮有些担心他,他的反应比想象的要大。
叶逐叙喉咙轻轻动了下,问:“伤了哪里。”
“手臂,还有小腿。都处理过了,没事的。”
“我看看。”他的目光一时间利得叫人心惊,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重复:“我要看。”
苏聆兮沉默地挽起了袖子,下一刻被他抱了起来,一路到榻上,床帷被一缕剑气挑下,落下一层薄纱。
叶逐叙将她端放到柔软被衾的中间,默不作声解她的外裳。里衣连着左臂那段被剪下,换成了绷带,虽然包扎过了上了药粉,但回来的路上淋了些雨,或许又扯到了,苏聆兮没有太大的感觉,是直到伤口出现在眼前,才发现它又在流血。
他将绷带解下,丢到床下,又取来珍宝匣里的瓷瓶与药粉,用洗净的指腹重新上药。
苏聆兮没觉得多痛,只是觉得凉,十分的凉,又十分的痒,她忍不住躲,下一刻被牢牢扣住了肩膀,不得动弹。
他的呼吸声变得更轻。
某一刻床榻上接近于死寂。
苏聆兮看不到他的表情,这让她心中生出一点脱离控制的不安。
另一只手撩开她的衣摆,一截手指探上小腿,小腿的伤苏聆兮在值房沐浴时看过,发现没有伤筋动骨,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却感觉到了肌肉轻轻的战栗。
透明的药液覆上去,叶逐叙半跪在她身后,为她缠上绷带。
“你又受伤了。”
叶逐叙带着她的胳膊,从后环着她,解下里衣,苏聆兮一惊,眼睛睁圆了,差点咬到舌头。虽然不是头一次赤诚相见了,但这样看伤,还是让人觉得怪别扭的。
透明的剑线柔和又不容抗拒地束缚了她。
它们堆在被子与两人的衣料上,根根绷直,以叶逐叙的手指为支点,将两人缠在一起,有种要将他们裹成茧子沉眠的疯劲。
借着一点幽光,叶逐叙凝视她的身体。
她皮肤白而细腻,从前当混世魔王时恨不得上天入地,好似是由钢筋铁骨铸起来的,什么都敢干,其实不受力,一点磕碰就会青紫,只是不喊痛是真的,只要不是要命的伤,问什么都是过几天就好了。
从前好歹还有点香术。
能保护好自己,小磕碰不断,但大伤受得少,恢复后用点香术一消除,什么青紫印子即刻没了。
饶是如此,叶逐叙待她也一向小心。
旁人眼中的小魔王糙得很,可叶逐叙看得无比金贵。
也是到了人间,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一些伤疤会久久地留在苏聆兮身上,就算用了最好的伤药,也好得比别人慢。每次与妖打一场,他回来看,总会看到不少新增的伤痕。
那些伤痕像一根根尖刺,扎进让叶逐叙感到最疼痛的地方。
苏聆兮挣动了下,试图说理:“与妖邪打斗,哪有不受伤的。”
多少人性命都付出了,死无全尸。
受伤在所难免,除非一直躲在后方看别人冲锋陷阵。
“为什么不等我一同去。你知道,我会第一时间看符篆,驿舍随时可以丢下,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从驿舍到镇妖司,一刻都不要。”
叶逐叙贴得近,这时候才有一点热气抚过皮肤,他手指停在苏聆兮肩胛骨后,那里有个洞穿伤疤,愈合后也有点凸痕,看得出有箭矢射中那那里,叶逐叙被这里的温度烫到了,不自觉用了些劲。很快,他又发现藏在她右臂肘内的陈年旧伤,感觉是烧伤所致。
那么多。
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他数不尽,盯久了,只觉得眼前眩晕,心悸难止。
“我都这样做了,还不够体贴么。”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让你乖一点。”
叶逐叙从后贴贴她的脸颊,站在睫毛上的雨水蹭得她脸上潮乎乎,声音缱绻,宛若情人间的呢喃低语:“……我时常想,要不要想个办法将你掳走,就此过我们的世界。没有帝师,没有大首领,苍天浩劫,人妖之战关我们什么事,今日能活就活,哪天世界毁了就死,无非一死罢了——至少死时,只你与我。”
想到这种可能,他甚至激动到指尖发抖。
“我想过的,很多次。”叶逐叙坦然极了,又不由得去观察她的神情:“用我自己,用术法,不行就用迷香,用剑线,用锁链,将你锁住,哪也去不了,只能陪着我。”
苏聆兮意识到。
可能是真刺激到他了。
可是怎么会……反应这么大,按理说不应该。
“可我不喜欢。”她稍稍侧一点头,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对视,问:“我不喜欢,你会这么做吗。”
叶逐叙冷冷弯起眼睛:“别这样看我。聆兮,我从前就是太在意你喜不喜欢了,所以被骗得团团转,你瞧,我最后是什么下场。”
提起从前,苏聆兮总是心虚中间夹着心疼。
她不说话了,好似有些气闷,又没理可讲,模样很是鲜活可爱。
叶逐叙便轻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视线依旧在她身上流连,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丝遗漏了,他才又道:“不止小腿与左臂,肋下,还有这里,这里,都受了伤,积了大片淤血。”
苏聆兮是真觉得没什么,她说:“几天就消了。”
良久,叶逐叙转到前边来,与她面对面跪坐,又抵着她的下颚,叫她看着自己。
苏聆兮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双腮上涌出了血色,深浓的睫毛发抖,额头上遍布汗水,两条手臂也在细细地颤,简直像溺水后又发了高热一样。
此景此景,任谁也想不到,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
苏聆兮担忧的话尚在唇边,便被他俯身吞掉了,像是中了毒的人求唯一一味解药,他在她齿间碾转出声:“我好难过,好难受。我们做到最后,就现在,好么。”
“……?”
???
叶逐叙爱哼哼,爱撒娇,有时候不是没有夸大的成分,可苏聆兮从没怀疑过,他说难受,说疼,一定是在忍受难以想象的冲击与疼痛。如他细数她的伤疤一样,他手臂上的每条划痕,她都逐一地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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