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甚至沦为了,是为多的那方牺牲少的那方,还是为少的那方牺牲多的那方,这样根本得不出正确答案的叩问。
如果这是门推衍出的结果,十二巫跟着它走,无疑是最好的。也有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天都只能这样做,我们难道有别的办法吗?至少,至少现在还能有这么一个办法,不是吗。
可是——
“可是,我们想不明白。什么时候,人的善意,守护,九死无悔的坚定,有一天会成为他们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这不是太过荒谬了吗。
那两夜里,张谨之使尽浑身解数,下了三卦。
问的是如果临时改阵,未来与妖的斗争中,能否迎来一线胜算。
“前一卦的结果让人绝望。下第二卦时,你当时还在扮作符兰,猫着腰从营帐里出来,找了棵树看星星,路过跟我打了个招呼。你或许不记得了,可是聆兮,那不报希望的第二卦,却出现了一点转机。”张谨之的声音变得十分柔和,他道:“第三卦亦是如此。”
“他们都信任我,也就是后面的两卦,让我们选择了铤而走险,反抗了门的命令。”
张谨之还有心情自嘲:“你是不知道,临时改门的阵法,有多么刺激。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刺激的事了,嗯,有种与天地作对的逆反感。”
想必从前的苏聆兮很懂。
她就爱干这样的事。
只那一次,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卷了进来,稀里糊涂和最是恪守规矩,以身作则的十二巫混成了同伙。
“后来的事你知道,真正的连星阵没有成功,我们修改的阵法同样失败了。”
苏聆兮道:“因为我……”
因为他们需要的是十二巫符兰,而非没有天源的苏聆兮。
“不是。”
张谨之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摇头,这些年,每一次苏聆兮自责懊恼时,他都会严肃地打断,说上一声不是,仿佛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必须无数次去澄清:“不是这样。”
“刚开始,我们都以为是这个原因,但很快就知道不是。”
“两天之内,修改一个可以关押全部妖邪的阵法,别说我们十二个,就是把上届十二巫拉来一起也做不到,很多方向我们都没想明白,细节处也多有瑕疵,这样一个阵法,怎么会成功?”
“你不是阵法失败的原因,而是我算出的那一线生机。”
他脸上一点玩笑神色也没有:“聆兮,这十四年,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感谢你。因为你,我们得以休养,恢复,人间不再战乱,百姓休养生息,我们可以用这十四年,将那两天想不出来的东西逐一想明白,并付诸行动。我们可以做出新的连星阵。”
“怪不得都说点香术是神奇的术法,化腐朽为神奇,让诸多不可能变为可能。”
“只是,你太辛苦了。”
“我时常想起从前,你是个那么快乐,肆意,自由的女孩,总觉得愧疚。”
苏聆兮喉咙滑动了下。
这一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饶是她也有点转不动脑子,只知道到最后,她最惦记的,还是那一件事。
“现在新的那个连星阵,究竟是什么。”
“连星阵还是连星阵,从来没有变,我们只是想着,如果边陲七城对应北斗七星,那么十二巫能不能取代他们,成为新的阵眼。”
张谨之显然不想将自己讲得多么伟大悲壮,他含着浅笑,显得温柔悲悯,和苏聆兮吐露原因:“边陲的人有正念,十二巫也有,我们死后,绝对不会产生不好的恶念,我们也会和北斗七星一样,变得明亮,耀眼,在危难时刻做人间的引路灯。”
“我们想永远眺望人间,守护生灵,恪守责任,我们还身怀天源,效果只会更好。”
他又告诉苏聆兮:“现在的连星阵,还未完全成型,但已经非常厉害了。它会成为克制妖邪的大杀器,我们私以为,比门给出的那个,还要更厉害一些。”
但是相应的,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
也只有他们死后,天源才会通过事先布置好的术法,流入连星阵,让它更强大。
如果在死前,能拉些妖邪垫背,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八月不是柳絮纷飞的季节,怎么风一吹,苏聆兮会觉得有数不清的棉絮往口鼻涌,堵塞喉咙呢。
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问:“那你们呢。”
门不会认可他们,它依旧要执行自己的计划,十二巫什么都得不到,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所做的事,又为什么而死。死前他们回不了家,死后还要受人唾骂,遗臭万年。
张谨之微怔。
怎么会不知道。谁又没有想过呢。
他释然低眸,回答:“可是十二巫有十二巫必须要做的事。”
成为十二巫后,就不完全是独立的个人了。
苏聆兮能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心里乱糟糟。
张谨之说完反而长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逗她:“总算是说出来了,都叫我瞒你,他们是不知道你有多难瞒哄,每回和你说话,我都心虚,同做了贼一样。”
帝师的表情看上去也乱糟糟的,眼睛一直在眨动,外圈还是出了抹别扭的红色。
张谨之立马手足无措,只差举手投降,拿出木铭求救,好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问:“下月初三是你生辰,易阗为你准备了生辰礼物,但比较特殊,怕等不到那时候,特意交代叫我提前给你,咱们去瞧瞧?”
苏聆兮背身对他,很久之后,转回来,说:“好。”
她拾掇好了情绪,脸上再也看不出异常。
第78章 浮玉不会无
由瘟引来的事态逐渐平息,两州百姓劫后余生,可有一人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正是那日挥刀救驾的余尚书。
药没下成,皇帝不仅没死,还被他救了。
余尚书每每想到这,就恨不得回到当时甩自己一个巴掌,给自己甩清醒。他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真是伸长了等铡刀落下。
事后清算拖了几日,终究还是来了。
八月初七,余尚书在回自己房里的路上,被暗处伸出的两双手架住,同时后脑剧痛,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已经在封闭的马车内,车轮碾过碎石,他使尽全力将眼睛凑到车帘外看,只看见马车后的两条滚动的尘烟。
吾命休矣!
几日后,余尚书灰头土脸,被押进了王府地牢里,这几天他滴水未进,粒米不沾,得亏肚里的肥油顶着,还能有一口气。不多时,有小厮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垫了干稻草,端来铜盆为他梳洗,香喷喷的食盒放到他跟前。
余尚书愈发不敢动,最后还是含泪吃了,喝了,洗了脸正襟危坐。
很快,牢房门口挂的锁被狱卒打开了,有人唤:“王爷。”
余尚书心中一凛,跪得更直。
他磕了个响头,道:“王爷千秋。”
“余三。”周自恒踏进囚房,居高临下俯瞰此人,“你叫我失望极了。”
短短几日,周自恒身上发生了某种惊人的变化,余尚书甫一平身,心中就惊了一跳。脸色差不算什么,毕竟恒王身体不好非一日两日了,骇人的是,素来温润清和的眉眼中积攒着重重的阴寒郁气。
“王爷,王爷赎罪,下官实在是……”余尚书眼泪都要急出来了,语无伦次又拜下去:“实在是,不知道当时怎么了。”
“下官有罪。”
“知罪就要任罚。”周自恒扫了眼吃得干净的食案,余尚书还算干净的面容,漠然道:“吃好喝好,就自行上路吧。”
“等会有人送药进来。”
余尚书咬咬牙,含着泪抬头,膝行几步:“下官认罪,认罚,但请王爷手下留情,饶臣一家。”
良久,周自恒应声:“可。”
自此,余尚书脊背脱力,直到饮下毒酒,到死,他都那样伏着,跪着,最后像一座小山轰然坍塌。
从地牢出来,周自恒擦拭着手掌,眼神阴翳,问谢蕴:“那边到了没有?”
他主动约见了玄雀。
“来了信,快到了。”擦拭手指的帕上又有血迹,谢蕴担忧地道:“一个不中用的叛徒,王爷不必神伤,注意身体。”
妖源放在人的身上到底不行,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妖邪的近距离接触,周自恒的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到了流汗不止,出血不止的地步。有时身上没有伤口,被衾布料皆柔软舒适,可稍不注意,还是随便就出血了。
接受妖邪的场域能力,似乎迫在眉睫。
“有时候我觉得,大家都在朝前走,只有我停留在了过去。衔月那么小的胆量,如今也变勇敢了,朝中前几年还都是我们的人,现在一算,女帝党党羽愈发丰满,一些贪生怕死的老臣,竟也能为皇帝舍身忘死了。”周自恒嘲然一笑,眸色沉沉:“一时不知,我还该不该拿她当妹妹。”
谢蕴没说别的,只说:“经此一事,陛下在百姓中的呼声,恐怕比先前要高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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