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颂皇帝的小调小曲,已经从沅州,传到了京都。
大街小巷,人们交口称赞,心悦诚服。
周自恒一哂,脚下转了个方向:“走吧。”
今天来的除了玄雀,还有一只木傀,木头上没有眉眼口鼻,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诡异地上扬着,看着像个恶劣至极的讽笑,给人浑身发毛的感觉。
“终于等来王爷主动找我们,真是不容易。”木傀发出优雅而有磁性的声音:“您有什么指教呢。”
“你们不能接着躲下去了。”周自恒在宝座上落座,一针见血地道:“大妖们迟迟不发起进攻,无非是担心门突然发难,心有畏惧,就会一再地陷入被动。敌人知道了你的弱点,便会大肆利用这点,逼着你们一次次露出破绽,打出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鹄女,莎木镇,沅州,三次了吧。”
玄雀眯了眯眼,她道:“王爷有什么高见,我洗耳恭听。”
“主动进攻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门不出手,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它根本没有出手的力量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连星阵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它究竟在哪,有什么样的效果。”
玄雀不置可否,倒是盯着周自恒看了半晌,摇头晃脑:“王爷,这次见面,你对我们的事积极了不少,终于开始上心了。”
“但你也知道我们的苦衷,说实话,试这一次,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有些大。没有大妖愿意铤而走险。”
“不是让我帮你们?”
周自恒也笑了,笑容中没有笑色,只有冷意,“你们出妖柜到现在,也有半年了,门迟迟没有出手,是它必不可能如千年前一样,再制造出一个锁妖柜,我们要猜的,是它剩几分力。此次瘟虽然死了,可证明了门确实有困难,否则两州数百万人与皇帝的性命,够它动一动了。”
“可是王爷,千年前我们放开手脚折腾,也是要将人间霸占完了,门才出现的。”玄雀道:“我们实在没法不担心,一千年的牢狱,可太叫妖邪印象深刻了。”
“所以我会帮你们。”周自恒皱眉,又舒展,双手交叠,身体向前倾,“前十里,派五只出去吧,你也去。我会提前用龙脉和你们一一绑定,真到那时候,我替你们遮掩气息。口说无凭,但这东西做不了假。”
“仗还没打,十只大妖里就折损了两只,再这样下去,再大的优势都没了。苏聆兮最擅长打以少克多的仗,几乎从不失手。”
玄雀与木僮光明正大地交换了眼神,很快,前者抖了抖身体,头上的翎羽摆成波浪:“那么,我们怎么做最好呢。攻打京都?杀掉皇帝?”
“当然不是,我们约定过,不许在人间大开杀戒。”可下一句话,周自恒说的却是:“你们不是一直想吃人吗,趁这个机会,屠城吧。”
这话一落,玄雀头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王爷,你自相矛盾了。”
周自恒笑了笑,朝着长史摆了摆袖子,长史领命,将捧在掌中的舆图展开献上。万里江山在眼前铺展,说不尽的磅礴与瑰丽扑面袭来,周自恒走下宝座,手指一一抚过舆图上的城郭,江海,官道与运河,最后定在一处,他点一下这里,又点一下。
“打这里吧。”
玄雀狐疑地一上前,发现那处赫然用黑笔标着记号,旁边是小楷,写着:
净月城。
“这里……”她想起来什么。
“净月城,收留着三十万与人族通婚,交易,久居的巫族。”周自恒与玄雀坦然对视:“从他们开始杀起,浮玉不会无动于衷的。”
玄雀陷入了沉思,但能看得出,木傀心动了。
原本的假笑,现在都变成了真笑。
玄雀盯着周自恒看了一圈,突然道:“王爷,几日不见,你身上的变化真大。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想通的。”
“人之将死,为了活下去,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我想在这点上,人与妖没什么不同。”
“当然。”玄雀语气轻快了些:“只是妖会正式自己的欲望,而人总不敢承认,多加以伪饰,我现在越来越欣赏你了,王爷。”
周自恒垂眸看自己手腕,青黑色的血管明显而骇人,这具身体在慢慢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且很快就会枯朽,玄雀显然也看见了,她问:“那么,需不需要现在就帮你换了这身血?”
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怎么样都要变成不伦不类的怪物,可心中总是过不去那道坎,不甘心,不甘心,周自恒最终回:“等此事结束吧。”
木僮站起身,笑得更开:“好。我们同伴的场域会一直为你留着。希望这次,我们可以满载而归。”
“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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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聆兮拿到了易阗给的生辰礼物,是一套小纸扎,虽然不大,但用了心血,是以能清楚地看出是套盔甲。配套齐全,头盔,甲衣,甲群,护腰与护心镜一应俱全。
易阗细心地为这套盔甲描了颜色,金与红交错,大气威严而不出错,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苏聆兮的掌心里,像团棉花,毫无重量,但她知道,只要一催动,这套折纸就会成为真物,披挂在身,为她抵挡所有伤害。
是份充满心意的大礼。
张谨之将这套盔甲从头检查到底,确定没疏漏后对苏聆兮道:“易阗说是第一次做这么精细的折纸,有些细节怕把控不好,你不喜欢,所以特别交代过,像上面的流苏,环扣,他都做了小设计,可以拆取,若是不喜欢,取下就好。”
“不。”苏聆兮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观赏一样艺术品般,伸出指尖轻轻地触碰,笃定地,清楚地道:“我喜欢,我很喜欢。不要改,一点都不要。”
“情况危险,不准什么时候又要遇风雨大浪,有了这东西,你能安全些,少受些伤,当然是越早给你越好。这也是易阗的心意。”
苏聆兮拿来一个小锦盒,将盔甲小心放进去,扣在怀里抱着。
鼓起勇气吐露实情,也耗了张谨之不少心力,将事情说清楚,东西给到她手上后,他连午饭都没吃就回房歇息了。也就是他转身的时候,苏聆兮发现了他眼角的两根皱纹,她抱着盒子,紧紧地抿着唇。
这天她没干别的事,选了个无人的绿草茵,就在易阗边上不远处,将锦盒放在手边,自己蜷着膝,看着远方。
瘟疫散去,沅州天晴了,天气高爽,碧空悠悠,燕子排成队伍在空中盘旋。
她需要时间好好琢磨张谨之所说的话。
想办法。她需要想办法。
可是没办法,太极限了,根本没有时间去补救,盲目去动连星阵,就是让死去的十二巫白白牺牲。她又不由得想,如果边陲七城能被十二巫取替,是不是也有别的东西可以将十二巫换下来,可……去找谁?
找别的倒霉蛋,替死鬼吗。
谁天生该死?
做不到,做不到。
好难。
好难啊。
半晌,苏聆兮紧握的手掌松开,事已至此,她无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但她想,如果连星阵对应的是天上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又对应了边陲七城,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十二巫不必全部牺牲,符兰不算,至少、至少还能存活四个。
这样的念头才一闪过,苏聆兮又很快意识到,这群人不会的,他们是一个也没准备活。
张谨之是不是都算到了。
……她想和他的卦争一争。
千想万想,没想到的是,一记重锤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砸下。
八月十四,一道道紧急消息从镇妖司传到苏聆兮的符篆上,彼时她正在啃人间奇方,清晰无误的汇报传入耳中:
玄雀带领第五的木僮,第四的桂鬼,第八的森森,向净月城发起了攻击。
各方势力都被牵动了心弦,该往那赶的都在赶,上到各指挥使,都统,下到三教九流,但凡知道点消息的,个个如临大敌。
一只都尚且那么不好对付,遑论四只一起来。
更为重要的是,这是玄雀第一次现身,出手。
这只超级妖邪,不知会多么恐怖。
第79章 “聆兮,请
在人间,净月城备受争议,它的旧址是一处干旱荒地,因为门毫无征兆地关闭,导致许多人族滞留浮玉,相应的,没得到提前通知的巫族也回乡无门。
皇帝并不愿意接纳他们,多年来,是苏聆兮在管束他们,普及人间律法,不让他们生事,也不让他们被排挤欺负,顶着他们的责怪抱怨,生生在废墟之上建起了这么一座城池。
因为视野开阔,建筑风格比着浮玉的来,城中又屹立数道望月塔,这里的月色比别处更为洁净,美丽。
城名由此而来。
此次浮玉开启,只有极少数的人过了繁琐的流程,收拾包裹回去了,绝大多数的人依然在净月城里,在人间这么多年,他们已然成婚生子,拖家带口,而今时局并不明朗,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小命不保,当然要留在家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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