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谢蕴回答,他兀自自问自答:“在浮玉,我们被他们毫无理由地囚禁了,以保护的名义。当时只有我们二人进去,吃喝住行,全凭他们安排!全凭他们安排啊!连毒都不给我医治,但每月会给我与妹妹一碗补汤!”
“我以为他们怕我们死在里面,到底不好对外交差。毕竟我们还是皇子,公主。”周自恒拍了下桌子:“可那碗补汤……他们给我们吃的,究竟是什么啊!究竟是什么!”
谢蕴脑子再聪明,平日接触的也还是朝中事务,话说到这种地步,他才悚然反应过来,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是妖的东西。可……可这怎么可能呢。”
人的身体,怎么装妖的妖源。
“我也不信——我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周自恒又喘上一?气,缓过眼前眩晕,直直笑出声来:“你再想想,普天之内,别人不行,可我和衔月,我们哪里是普通人——我们的身体里,流的是人皇一脉的血,我们可是连镇国印和龙脉都能纳进身体里的人。”
“都是天生天长之物,镇国印装的,妖源装不得?”
“要装妖邪的本源,哪有比我们更好的容器——正逢乱世,天下随时易主,我们那时,说天潢贵胄也行,说破落户又有什么问题!它浮玉出手对付我们,算不得插手内政。”
他猛的一扯衣裳,跌跌撞撞走到衣冠镜前,瞥眼去瞧后颈的诛字。
过了些时日,它的颜色越发深了,不详的气息散发出来。
“我原以为,我原本以为是我命如此。我早年丧父丧母,被追杀下毒,被无故囚禁,坐稳了皇位又下来,妖邪降世,我不愿与妖邪为伍,我再如何……我是人皇之子!我怎会愿意!我那么不愿,浮玉带来消息,说天诛误国误民,该死,又恰恰是我。”
笑着笑着,周自恒笑出眼泪来:“我以为自己真是命当如此啊!”
他奔到床边,披头散发,以指指天,声音破了个彻底:“不是我命该如此,是天要我死啊!”
谢蕴过去扶他。
这时候紧赶慢赶的姜泉山也到了,他气喘吁吁进去,将门关严实,见到周自恒的模样吓了一跳,一边把脉,一边压低声音告知:“王爷,我用了药,撬开了师弟的嘴,他告诉我说,就在前段时间,陛下的后颈浮出了个特别的印记。”
“疑似……疑似天诛。”
“噗嗤!”
闻言,周自恒吐出一?鲜血,不省人事。
第77章 “你不是阵
八月初二,苏聆兮起得极早,也可以说是一夜都没怎么睡。
京都不可无人镇守,瘟死后,镇妖司的队伍一波波回京,只有善后组久待了几日,配合救治两州染疫百姓,一连几天,城中城郊充斥着艾草,姜黄燃烧后的气味。
昨天夜里,浮玉最后一位总指挥孟合也回去了。
留在州牧府上的,只剩皇帝,苏聆兮与一干重臣。
自然,还得算上大首领。
苏聆兮与张谨之说好了,今天早上,两人聊一聊连星阵的事。
洗漱过后,她先去了府内西苑,那边没住人,但进出大门都有全副武装的府兵守卫,易阗的尸身停在了那。冰棺打制好了,抵不住瘟疫蔓延,将仅剩的那半血肉蚕食得不成样子。
平时最爱耍帅,注意形象的一个人,死后散发出了难以忍受的恶臭。
推门进去,苏聆兮净手低眸,点了香烛,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起身时,门再次被推开,苏聆兮回头,与稍慢一步的张谨之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张谨之同样是来点香烛祭拜的,流程一致,香灰坠下,烟气荡出,冰棺后方悬的白幡轻轻晃动。待他起身,与苏聆兮一前一后退出屋里,在门头落了锁。
“怎么不多睡会,前几天忙成那样,眼看着又瘦了些。”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怕他忘了:“不知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我睡不着。”
“你放心。”张谨之失笑,整一片地域别说人,连靠近的蚂蚁都被瘟死了,别样的安静,倒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两人信步往前走,他平视前方,接着道:“答应你的,没忘。
“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好。”
他不抵赖,苏聆兮也没催。
踩在柔软的草丛上,张谨之抬眸望着天穹,说是要给他点时间,可没过一会,他就再次开口了:“十四年前,我们收到门的临时紧急任务,要即刻前往人间。到了人间,又到了边陲,我们就猜出是妖柜出了问题,说实话,心里都很没底,也怕,个个六神无主,毕竟从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好在门给了详细的指示,我们只要照做即可。”
“将妖柜内的锁链牵引出十几根,逐一地系到七座城池的城中之地,城中指的不是位置,在扶乩术的理解里,是城池在成形之初,最先露出地面的那块地方。相当于一国的龙脉,形成湖泊的那口泉眼,是咽喉命脉,被系上东西,就跟脖子上横着一把刀似的,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我们扶乩术术士对风水,天象,命局,总要比旁人敏锐些,所以那会,是我先察觉到了不对。”
“一方面,我觉得不该怀疑门,门是人族的大功臣,可另一方面,捏在我们手上,要由我们落实的阵法,确实不是好东西。”
就这样,一边犹豫着,一边将所有的准备工作做齐了。
十二巫办事的效率毋庸置疑。
“直到阵法正式落成的前两个晚上……那天我们完成了门交代的所有事,只待时间一到,启动阵法,令它生效,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而到了这一步,此阵的意图也明明白白摆到了我们跟前。”
时隔多年,走到如今,再回顾那夜的氛围,张谨之依旧忍不住皱眉,“阵运用在多种术法中,浮玉有,人间有,傀术师用傀阵,剑修用剑阵,扶乩术术士用天阵,地阵,大运之阵,每个人对阵的理解不一样,可毫无疑问,大家都精通。正因为这样,才容不得我们抵赖。”
苏聆兮竖起了耳朵,心跳都慢了一拍,等待接下来的惊天秘密。
张谨之没卖关子,他尽量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个人主观色彩地描述这件事:“门交到我们手中的阵就叫连星阵,是要我们用边陲七城为底,打个新的地基,构出一座新的巨笼去关妖邪。七座边陲城池,分别对应天上北斗七星,以此为名,威能莫测。”
“可代价是边陲七城所有的百姓。”
他咳了一声,摇摇头:“很多人不知道七城内有多少人,但我知道,我算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一百三十三万八千六百人,我记到现在。”
“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做刽子手,铡刀斩下每一颗头颅,都是我们在促成。我们在做人间的火焰,可我们也是绑在边陲七城上炸药的引线。”
那绝对是十二巫有生以来,度过最为黑暗,茫然,失魂落魄的几夜。
可能没人信,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十二巫,有朝一日会聚在人间小镇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懵了。
“几番商量之后,我们悄悄用了青鸟信,找到了门,与它沟通,问它为何要这样做。”
“以为会费些功夫,可门干脆直接承认了此事,并且给出了完整,真实,充分的理由。”
“它是天道化身,是规则之力,妖邪要破柜而出,人间的力量不足以应对,人族要面临灭顶之灾,所以它得想办法。在它的推衍里,选择城池颇有讲究,任何一座城池,京都,江都,袁州,目山,再繁华,人再多,都不是上上之选,是因人性难测,人死之后,执念浮出,若大量恶意聚集,不仅成为不了地基,关不住妖邪,还会成为大妖们最美味的养料,使它们更强大。”
听到这,苏聆兮抬起眼睛,喃喃:“所以才……”
“所以得是边陲七城。”张谨之接道:
“生活在这里的人经过了一次次的筛选,他们终身守着这里,心里有着最热烈的火。他们不会有恶念,只有正念,是妖邪的克星。这也是门经过多次推衍,给出的最合适的,最好的方案,连星阵就是牺牲这一百多万人,去为其余千千万万百姓寻出的一道生机。”
张谨之侧首,看着苏聆兮的侧脸,说了句:“聆兮,当年废除周自恒,另立新帝,你的挣扎犹豫,我们感同身受。”
如何做才好。
要怎么办。
怎么办。
没有任何人能穿越时空,去到未来,再给出答案。
正如当日苏聆兮所面临的困境,换了皇帝会更好吗,说不定会更差呢,你说得准吗?说不准的。
有些决定做好了叫有先见之明,有魄力,做不好,就是千古罪人。
彼时的十二巫亦走入一个绝境。
事已至此,因果都系上了,如何抽身?他们一遍遍问自己,如果不听门的,毁掉这个阵法,他们能想出更妥善的解决办法吗,能成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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