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在这里。
叶逐叙会知道。
临近清晨,苏聆兮转入偏房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叶逐叙这样的情况,她不敢让仆从进来,于是出去前给他发了消息:【早晨了,要吃什么?府上有位厨娘的馄饨做得不错,外面街上也卖早点了,芝麻胡饼,桃仁粥,油炸桧,豆饭,想试试吗?我去买。】
叶逐叙回了消息。
【回去。】
苏聆兮当做没看见,她当然会回去,但不是现在。自己稍微吃了点东西,端了碗面过来,放在窗边,又去偏房拿了两把椅子出来,她一把,剑傀一把,熬不住了会眯一眯。一个头朝左,一个头朝右,惊醒后第一反应都是去看门与窗牖。
坐了没多久,门打开了,叶逐叙走出来。
他全身裹在长衫里,脸上扣着张薄银面具,正是他令牌上的麒麟样式,额纹鲜红。没等苏聆兮站起来,他先走过来,将她带起,道:“回去睡觉。”
“你、”
“没大事了。”叶逐叙的手就放在她肩头,没有发抖,也不发烫,看上去完全恢复正常了,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额心,垂眸,扯着手上的符篆,语气松慢:“过几天会消。累了,困,还痛,不想吃饭,你们真的很吵。”
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什么都多少带点讥嘲,显得恶意刻薄,大首领是这样的。
苏聆兮反而放心不少。
能慢慢想开就好。
她点头,没说别的,离开前道:“这两天我都在府上。”
她的放松来得如此直白,是明锐锐的刀子,将门阖上,叶逐叙松开了剑气对入妄的强行压制,冰冷的温度褪去,滚热的岩浆顷刻反噬倒灌进身体,灼伤五脏六腑,焚透理智。
这种疼痛时而骤烈,时而绵长,尚能忍耐时叶逐叙觉得烦,撩着眼皮啧,不能忍耐时杀意沸腾,很多事根本不能想,一想就笑,真是无聊透了,烂透了,全毁了最好,全不要最好。执念走到最后就是这样,之所以让人闻之色变,是因为它会让人钻进死胡同,最后的结局不是毁人,就是自毁。
登上二楼,用石子敲开窗牖,叶逐叙汗涔涔平视着偌大的京都,眼神癫狂冷酷。薄雾缭绕,古城苏醒,无数个摊位支起了摊子,无数店铺开始洒扫开门迎客,人人都有来处与归路。
唯有他是行尸走肉。
真难过啊。
真、嫉妒。
可毁掉这里,第一步要面临的是与苏聆兮的决裂。走到这步,决不决裂的有什么,苏聆兮哪里想过真心待他,只是他实在不甘心死在这儿,与一群无恩怨的人同归于尽。
风将衣衫吹干,叶逐叙不知从哪寻来把刃片,是苏聆兮用得最顺手的那种,刃面薄而窄,线形流畅,尖头最利,吹可断发。将袖子上挽,眼也不眨地在小臂上下刀,翻开皮肉,挑出细筋,尖锐的痛感山呼海啸般袭来。
这么多年苦守理智,装模作样,叶逐叙最知道怎么让自己痛。
疼痛能唤醒神智,鲜血能释放压力。
连串的血滴沁入地面,像染了色的珍珠下坠。
叶逐叙轻轻叹一口气,眼神清明些许,血流出去了,将人蒸熟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他摁摁伤处,让湿濡的液体流得更欢畅。
门外终于清净了。
可怎么,苏聆兮在这不行,不在这,还更难捱了。
……
将剑傀从水里捞出来的作用显而易见,苏聆兮睡前跟它说了两句,睡到一半,被焦急的鱼尾巴轻轻拍醒。她睁开眼,才要问怎么了,剑傀就先比着自己的鱼鳍做了个斩的手势,又将头往后一仰,做出昏倒的样子,惴惴开口:“他没好,全是血。”
苏聆兮坐起来,将头发利索一束,顾不上再换衣衫,拿好足够的符篆,柳叶刃与阻断绳就往东苑去。剑傀急了,跳出来拦住她:“很危险,不要去。听他的。”
只有最癫狂可怕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远离。
绝对不要靠近。
任何因为他的伪装而错估他攻击力的人,都付出过极为惨痛的代价。
“知道。”苏聆兮将分量不轻的剑傀抱到一边,十分冷静:“我都知道。”
上了小竹楼,她深吸一口气,敲敲门。随即撤后,将拿来的阻断绳撒出,动作娴熟地挂在橘子树,芭蕉树上,做完这些,她回来,嫌符篆写字浪费时间,干脆出声:“叶逐叙,开门行么,我想和你说说话。”
叶逐叙迟缓地转动眼珠,扯扯手指头上的线,通风报信的剑傀哎哟一声,摔了重重的仰天一跤。它敢怒不敢言,倔强地自己翻身起来。
看来还死不了!
苏聆兮过了只会含泪眼巴巴来回重复我想陪你,坚信真情与善意能感化一切的年龄了,要这么做,肯定是想好了。望着门扉,她道:“我知道你可能会失控,我身上有不下十种符篆,柳叶刃也带了,真到不可收拾的一步,周旋与逃跑不成问题。门口就是阻断绳,你一时之间毁不掉帝师府,出去后我会立刻联系浮玉驿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会有任何后果,但在做这些之前,我进去陪陪你,行吗?”
问着行吗,但她已经做好破门翻窗的准备了。
出人意料的是,半晌后,门开了。
苏聆兮第一眼见到的是鲜血,嗅到的是浓到散不开的甜腥味,叶逐叙坐在书柜后的一张高木椅上,面具拿下来了,丢到一边,两手垂搭着,衣袖是深色,浸满了水液。任谁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都要大呼一声邪祟,抱头逃窜。
不远处就是书桌,上面摆着多日来他写的所谓“静心”经。
再定睛一看,他袖子下,手指间玩着柄小尖刀,朝着手腕内侧下刀,宛如刻字雕花般的精细活,倒是撩起眼皮给了苏聆兮一个眼神,双唇微扬,好笑似的:“你要陪我?怎么陪啊?”
要救我?怎么救啊。
苏聆兮踩着满地污痕过去,将小刀抢走,她是玩这东西的个中好手,一拧一挽,就将东西卸了下来,不轻不重丢到一边。
垂眼将他的袖子撩起来,狰狞的伤口霎时占满眼球,看完一只,去看另一只,而后碰碰颈,肩,背与关节,估摸哪儿最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想做什么都行,赛马,狩猎,找个悬崖绑藤跳,和我大吵,或者出去打一架。疯狂的刺激的幼稚的,能让你心情好一些的,我陪你。”苏聆兮给出了底线:“不能伤害自己,不要伤害别人。”
叶逐叙不由扬扬唇。
“有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苏聆兮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了纱布与药粉,拔出了瓶塞,叶逐叙倒也不阻止,看着脏污的伤口被清理干净,白色的药粉撒在表面,清清冷冷的感觉刺激皮肤。这并不影响他做自己的事,烦起来了就又给自己一刀,像个猝不及防捣乱的破小孩,转瞬间将一切破坏殆尽。
别的事都没意思。
反而是,她在自己双臂桎梏之中,他的鲜血将苏聆兮浸透,让他提起一丝诡异的兴致,身体都懒洋洋靠直了些。
苏聆兮抿紧了唇,如果熟悉她的人在这里,能看出她的心情并不好,介于生气与一种微妙情绪之间。她全副武装进来,敢进就不怕,叶逐叙动手,她就阻拦,拼眼力与反应速度,她一点不差。
又一次被拍开,叶逐叙凝睇着手指,疼痛中断后,怒意与杀意再次翻腾起来,胸膛为此微微起伏。
“不让我伤害自己?”他指向窗外,不知哪条街道,抛出选择,恶劣到极点:“那最先死的,会是他们。你也愿意?”
“我不愿意。”苏聆兮毫不犹豫。
闻言,叶逐叙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只是更懒,更没劲了:“那你还拦什么?”
这样的爱人,真够叫人束手无策的。苏聆兮凝息一瞬,突然道:“没有别的办法吗。你的伤是谁留下的,是谁让你愤怒,失控,伤心,如遭火焚之刑,你最恨谁。”
“她在你面前吗。”
她明知故问,且手指间翻出了一面尖尖薄叶,定定望着他:“我的意思是,伤害我会让你觉得好一点吗?”奚弱你的仇人会让你有快感吗,看她落魄,你会觉得大仇得报吗。
叶逐叙猛地抬眸。
因为放血而稍微黯淡的额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复燃。
多日来的牵挂,矛盾,撕扯,前尘与现今的纠葛,苏聆兮同样精神紧绷,备受煎熬。她一直在看他受伤,今夜的鲜血和伤口同样刺激到了她,让她焦躁,甚至觉得不安。
当妥协,包容,迁就都治不了他的病,他如此不配合,她只能下猛药破罐子破摔。
刃面一翻,苏聆兮将它递到叶逐叙手中,扣着他握紧,自己撩起袖子,咬住,露出冷白的肌肤。她活动十指,点着手面,随后是双肩,最后停在心脏上方,眼神毫不闪避,语气自然不过:“这,这儿,还是这,都行,你来,留一口气就行。”
如果在她身上重现他的所有伤口,能破了这道执念,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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