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逐叙入妄了,发作时不清醒,本能地去靠近,提要求,抓救命稻草,这是本能,她没病,她不会发作,所以她会阻拦他没有边际的侵入,拒绝没有分寸的要求,清醒地遏制不该有的情绪。
心软的同时,她也得保护保护自己吧。
不然岂不凄惨。
苏聆兮查过不少入妄的书籍,笼统的来说,想要破解有两种方法。一是解除心结,即告诉叶逐叙当年的事都是误会,这有什么误会呢?事是她做的,决定是她下的,扭头就走的是她,误会什么?二是不破不立,彻底打碎这段感情,全面摧毁所有。
让他清楚意识到——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她就是不喜欢浮玉,爱上了人间,她腻了叶逐叙,不想要了就丢了,从没后悔,日后更不会。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值得人再记挂的?
有什么值得折磨自己的。
苏聆兮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方法,她做不来。
自我感动给谁看去?
她留的纸条,她挂在的身上十几年不离身的铃铛都要跳起来大喊冤枉。
可万事或许终有解法,今日此事一出,叶逐叙应该能看明白,想明白一些。
她就是一个狠心的,不回头的坏女人。
梁奚想要上前拉她:“去找叶逐叙,让他改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好了。”苏聆兮说:“朱凤队,暗遣队现在是没出,不代表不存在,他们是我背叛浮玉的证据,叛徒在哪都是人人喊打,谈什么融入与接纳。”
“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奚眼也不眨:“那不都是我做的吗。”
苏聆兮与她对视,她一点不虚,十二巫的心理素质不是盖的。
“我从没觉得,解了和边陲的本源关联,就可以抽身了。”苏聆兮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错误身上诞生出一个错误,她踩着错误走下去,想要中途抽身,几无可能。十几年前,为了弥补顶替符兰的错误,她找上了周自恒,周自恒不是个好皇帝,三年前她废了他,另立周衔月,一环环都与她有关,她得盯着,守着,奉陪到底。
梁奚两根眉毛要拧成一条无法和解的直线,张谨之拉住了她,冲她摇摇头。
嘱咐梁奚躲好些,注意点后,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她一走,梁奚就环臂踩在椅子上叹气:“这哪来的倔丫头。看着就生气!”
“你又拦什么。”她对张谨之道:“我们多少年不停地写青鸟信,感情是白写了?”
张谨之捂了捂鼻子,梁奚明白了,塞了张帕子过去,问:“你卜卦了?算到什么了?”
“不算是坏事。”他仰首,发现嘴边也起了两个泡,感慨自己果真是操心的命,道:“不到最坏的一步,谁也不确定自己能退到哪一步。所谓不破不立,正是这样的道理。”
只是为难了感情中的可怜人。
十几年前拼上性命也没留下心爱的女子。十几年后噙着笑亲自刻下“否”字。
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东苑很安静,没有亮灯,她合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转念一想,是没监督叶逐叙练字。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安静得过分,苏聆兮到底不放心,思来想去,提着灯往那边走了一趟。
叶逐叙的入妄发作了。
比任何一次都来得严重。
最能溺死人的水,偏偏最无声。
第60章 “是谁让你
这是第二次,入妄在叶逐叙没有主动催动的情况下发作。
毕竟与别人情况不一样,执妄最开始出现时,他就察觉到了,出于某种目的,像幼弱的蛊虫一样亲自将它喂养长大。吃他骨血长大的东西,一直也很受控制。这给了他一种错觉,觉得它并非一种病症,而是一道好用的借口,一件足够遮蔽秘密的外衣。
直到见到苏聆兮,与之朝夕相处,它的要命之处才汹汹展现出来。
吞人的黑暗像水滴,从屋顶漏下来,漫过地面,打湿脚踝,浸透衣裳,攀上头颅,整个人被俘获。傍晚的帝师府一幕幕在眼前闪着,叶逐叙掀开袖子,双手在抖,低眸,铜镜里的男子被纹理缠绕全身,额上灼热。
他双手撑着桌沿,喉咙上下一动。
哈。
这东西。
原来都一样。
一盏八角莲灯停在了东苑主屋前,苏聆兮试探地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摸不准他是在生闷气还是真不舒服,她站了小半个时辰,中途将灯放到门边,自己靠着屋下的梁柱,左脚撑地右脚曲起。今天这事一出,反正也睡不着,编织成手绳的各色符篆一起在闪,像一个浮动的光圈,没有红的,证明不是大妖入侵,她就不理会。
真会挑啊。
在这个时候抛出橄榄枝。
哪哪都乱了,莫非真跟周自恒说的那样,浮玉跟人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漫无边际想了些有的没的,再看看这门不像会突然打开的样子,苏聆兮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院子——灯撂着没拿,意思自己不是真走,还回。
站在池塘边,扶着假山岩壁凹凸的巨石,苏聆兮一眼找到了剑傀。
她养的娇贵鱼儿委委屈屈聚在一起,像有恶霸给它们圈出了明确的活动范围似的,而恶霸本鱼敞着肚皮翘着尾巴浮在水面上,月光是它的被子,推着它晃晃悠悠漂流。
不怪她一眼看到,实在是招摇极了。
……
没问过它的名字,现在想唤都无从唤起,苏聆兮弯腰摸了几颗石子在手里,屈指弹到剑傀身边。弹了三次,剑傀悠悠转醒,在苏聆兮面前上演了一出从雷霆大怒到眼亮尾巴摇。
它跳上岸,站到她跟前,一副想唤人又不知说什么,期期艾艾满含期盼的样子:“怎、怎么了?”
这小傀儡,真不记仇。
“帮我个忙,方便吗?”
剑傀只到苏聆兮的膝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刻伸出双鳍抱住了她垂下来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大声道:“可以,可以!”
左手重量骤增,苏聆兮不动声色托了托,感觉袖子下面挂了只胖小狗。她被这样的想象惹得发笑,大步往东苑去,眼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小狗有点不安了,终于记得问:“我们要做什么去啊?”
“去看看你主人。”
如果剑傀有人的五官,现在一定是大惊失色,它声音都飘起来:“……他怎么了?”
“发生了些事,或许刺激到他了。”她将颇有重量的傀儡掂了掂,回答:“这才要你帮我看看。”毕竟她不好爬窗户。
也没有傀儡和主人间特有的感知能力。
剑傀懂了。
叶逐叙又装!骗孟合不够还骗苏聆兮,还是大晚上!
到了檐下,苏聆兮先将它轻轻放下,没再说话,剑傀眼珠子一转,佯装在外鬼混完了记得回来了,搭上了窗子。
——没能爬进去,只推开一线小缝,就被压住了。
就这么一眼,剑傀看见了叶逐叙,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被震慑得半晌不敢说话。
苏聆兮走过来,拍拍它身上的灰,将它扶起来,压低声音问:“不好吗?”
剑傀猛的点头。
“你感受到状态呢,也很不好吗?”她一层层深问:“是入妄了吗?”
剑傀还是点头,犹犹豫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气好重,好重。惊灭要将整个京都都炸了,郁气也重,重得要扑在叶逐叙身上将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我知道了。”苏聆兮见它又惊又怕,脖子又缩回去了,将它抱到一边:“没事,但我这儿还需要你,旁边是偏房,也收拾过了,你去里面睡会?”
剑傀摇摇头,示意自己也在这,不走。
它有点担心。
这次不像是假的,可这东西,他不是能自己控制的吗?
叶逐叙不放人进去,苏聆兮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想到的,一个个在试。她拽下符篆,在上面写字,隔着一张门传递给他,人在难过的时候做什么会好一些?想了一圈,脑中不过转出几个字,吃喝玩乐,金银钱财,这些里面的人不缺。但今夜帝师府好黑啊,是仆从知道主人爱清净没有过多点灯的缘故吗,她想他应该需要陪伴。
【我在外面。】
那些人欢天喜地进帝师府时,他们正准备吃饭,最后没有吃成。苏聆兮又写:【菜还在厨房备着,只是冷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厨娘去温一温?】
符篆没有回信在意料之内,苏聆兮看了看横在头顶的弯月,竭力去听屋里的声音,可里面出人意料的安静。走动,磕碰或是忍痛的喘息,通通没有,屋里像根本没有待人。
夜半时,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给溪柳发消息,说自己告假一日,明日不去镇妖司。
她并不吵,在别人痛苦时制造出源源不断的声音是一种冒昧的行为,但站久了,她会自然地跺跺脚,打个哈欠,会走动几回,跟剑傀做一些简短的沟通。剑傀嘴馋,脑子和心眼都没多少,三句话就被套出了名字和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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