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不由出现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方原还巴巴地看着叶逐叙没走,显然是真怕大首领跟苏聆兮一走,他这个见证人没法交差。
叶逐叙恰好瞥她一眼,原意是想看她是不是抗拒,想不想否认,不期然撞进她没消散的笑意里。她不说话,他却来了说话的兴致,对方原点头,眉眼被雨水一润,漂亮娇矜到极点:“正要出去。跟孟合说一声,日后我不会回来了,有事用木铭联系,或上帝师府找我。”
什么叫日后不回来了。
什么又叫上帝师府找他?
这都什么啊?!
方原耳边轰隆一声,与天上惊雷重叠,难以置信的目光从清风霁月,似乎不知道自己丢下了什么炸弹的大首领身上挪到苏聆兮脸上。苏聆兮不动声色,默默摸了摸鼻尖,盯着伞面上连成线掉下来的雨珠。
半晌,方原哈了一声,复杂地夸赞:“帝师,您真行。真的,这么快就,和我们大首领冰释前嫌了。”
手段了得。
手到擒来啊。
沉默了会,苏聆兮还是礼貌地回以话语:“谢谢。谬赞了。”
方原朝她比了个手势,看两人像没有闹过矛盾的甜蜜情人,从自己眼前离开,猛的捞起自己的木铭,忽略其中一个持续不断进行骚扰,威胁,示弱和求和流程的消息,找到孟合,戳进去:【别睡了,大事不好。】
见到方原后,苏聆兮意识到今日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方原阻拦不了叶逐叙,但这座驿舍里,还有能在叶逐叙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孟合在他们出驿舍前,成功截住了他们。
脾气再好,面对一声不吭,一句商量不打就做决定的同伴也会生气,孟合整整因为着急出门而飘荡的衣角,对叶逐叙道说:“我们聊聊。”
叶逐叙思量着,好像在想要不要聊这一场,半晌,对苏聆兮道:“等我一会,很快。”
“不着急。”苏聆兮捕捉到微妙的气氛,想了想,说:“今日不行,改日也行。”
“不会。”
“一会就好。”他沉沉撷住她的双眼,咬字重复:“很快。”
两人去了驿舍边,钢铁树下,布了结界。
甫一停下,孟合就开口道:“你不回驿舍了?说要住到苏聆兮的帝师府去,是真是假?”
叶逐叙承认得干脆:“真的。”
“你。”孟合压低声音:“苏聆兮跟你说什么了?你这样太危险了,帝师府跟皇宫多近,她有镇国印在手,随便找个理由,真能杀死你,前段时间又不是没对你动手,你忘了?到时候用你威胁我们怎么办?其他人可不是你朋友。”
“我想过,我都知道。”
叶逐叙注意力没离开过视野中展开的伞面,他弯弯唇,眼角提起:“我会将拂光塔大部分人留在驿舍,供你们驱使。如果真发生你说的事,请几位总指挥袖手旁观,不要插手,不用顾忌,让她杀我。”
孟合提了口气。
“这儿没别人,就你我,你和我说实话,究竟打算做什么。入妄也不是非得跟她住,这破东西,如果她不帮忙,回浮玉后,我陪你去找大掌教求香,你拉不下脸,我拉,你凑不够钱,我来,大不了散尽家财。”
“孟合。”
“跟这些没关系,我和苏聆兮之间有债未了,她对我的影响太深,没有她的帮助,我无法自控,早晚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祸害人间。我撑不到回浮玉,大掌教也未必能解。”有人在跟苏聆兮打招呼,她转了转伞面,朝人点头,叶逐叙眼也不眨地道:“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望你不要阻拦。”
“你拦不住我。”
孟合嘴角连着抽动。
离开前,叶逐叙轻声道:“今天,我很开心。”
是十四年来最开心的一天,身体因为可以长期接近她而战栗,心脏止不住鼓胀,吵得人不得安歇。
孟合捂住脸叹息,看他瘦削的身体和眼底的红血丝,对于好友的心疼到底占据上风,艰难道:“你都这样说了,不惜刀剑相向,我难道还真能拦你?指挥使们这边,我会替你说话,想来大家也理解,只是门未必同意。”
提及门,叶逐叙唇边笑意更深,在雨水中淌着凉意:“只是治病,不会耽搁其他事。门会同意的。”
他撤去结界,踩着积水离开。
叶逐叙与孟合一前一后走来,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孟合只字不提此事,跟苏聆兮打招呼后,见他们只有一把伞,特意用傀线勾了把过来,对她道:“帝师,可得对我们指挥使好些,不行的话就还回来,我们地方够住。”
其中的含义苏聆兮一听就知道,完全没必须保证什么,但接伞时,她仍是说了句:“会的。”
叶逐叙冷幽幽扫了孟合两眼,苏聆兮将手里的伞递到他手中,他也接。单手抱着八珍匣,单手举着伞,角度不对,风雨都往衣裳里,袖子里灌,乌黑的发丝很快沾上重重潮意。
苏聆兮等了会,见他完全没有用术法将盒子收回去的意思,有些明白了,对视两眼,她收回自己的,再次从他手里接回伞柄,果真很顺利。
伞柄上全是雨水的凉气,没有人的体温。
苏聆兮有意将伞往他那边推。他是术士,她常年习武,与妖邪搏杀都不在话下,往常顶着大雨照样外出,不过是回去沐浴一次的事,但今天情况不同,如果第一天就这样狼狈,带人回自己的地盘养病就太没说服力了。
叶逐叙钻到伞下,挨她很近。
空间逼仄,他的呼吸轻轻,却盖过了雨声,苏聆兮握伞的手不可避免蹭到他的肩臂。
人都带回来了,不知道破妄要个什么过程,需要多长时间,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苏聆兮没打算当哑巴不吭声。她主动起了话头:“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他步伐慢苏聆兮一拍,委屈地矮着腰低着头,眼前是她修长的颈子,他低低头。凑得再近一些,能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什么都不用再管。
凝着那段颜色,他问:“你呢。皇帝会有意见吗。”
“也不会。”
“朝中一段时间可能有不一样的言论,你别理会,我会处理好。”
将他带回来并且不遮掩这件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并不稳妥,有悖她从前的观念,但将他带回去藏起来更不稳妥,他一定不会愿意,到时候闹得天翻地覆,受苦的是自己。
熬了一夜,苏聆兮声音不如日前清脆,有些哑:
“不过帝师府地段不错,周边繁华,出门就是东西两市,吃的穿的应有尽有,还有特定的地方可以以物易物。夜里酒楼舞姬起舞,琴师抚琴,天明方歇。”
“出府走一段,有几座猎场。猎场里养着猞猁,猎鹰,可租赁取用,王公贵族常去放松猎兽。猎场里栽种着不少奇异草木,供动物们生长繁衍。一些府上的夫人,小女郎不会打猎,也会挑护卫进山,观赏风景。”
“每逢节气,节日,各大诗社会举行诗会,评选出才子才女,宫中来人将文采斐然的记录下来,呈交皇帝,有真才实学的,或会被提拔为官。适龄的少年们爱玩,每年都有成就良缘佳话的,诗会总是很热闹。”
“你都去么?”叶逐叙侧首,像在嗅她身上的香气:“狩猎,诗会和有琴师抚琴的酒楼。”
“……”
苏聆兮适时地转了转伞柄,雨点随之旋转一周。
她发现一旦交谈中涉及到具体的事件与人,就会让他抛却其他,将话题抛回她的身上,怎么都不会跑题。
她本意是,自己努努力,或能日日归家,却绝不可能时时陪在他身边。人间的美景美食如果能勾起他的兴趣,转移他的注意力,常出门走走未必不是件好事。
别总想着伤人,自伤。
她不回答,叶逐叙却没打算放过,十根剑线告诉了他一些事情的答案,让他忍不住确认更多,他再次轻轻地:“会去吗?”
“有时会去,一般不会。”
苏聆兮不由举手投降。想到这些话在对谁交代,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对话就显得有些奇怪——奇怪也没办法:“有时办案,遇到棘手的情况,会混迹其中看看。有时场合隆重,皇帝无暇出宫,我会代她去。”
“诗会上,会有看中哪位才子,想成就良缘佳话的时候吗?”
他在朝她确认什么,苏聆兮明显感觉到了。
背后的身躯变得缠人起来,呼吸声好像更轻了些,他在屏息凝神等她回答,苏聆兮不由恍然,不合时宜地想,入妄如果是一种病,当真算垂死挣扎的重病了。
不知他全然清醒的情况下,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行为。
“……”苏聆兮摇头:“我不年轻了,不爱凑年轻人的热闹。”
三十多的人,心智心态都有了极大的变化,让她面对十七八的少年,嗔怒脸红,害羞躲闪,眉来眼去,她装也装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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