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104页
    这样最好了,不是么。


    抿着她递过来的一粒浑圆药丸,叶逐叙面无表情嚼碎,咽下。


    “好啊。”苦涩在舌尖炸开,他舒展语调,尾音上扬,璀然一笑:“我跟你回去。”


    苏聆兮圆圆的眼睛略弯。


    “你先去洗漱,换身衣裳。”


    她作势要松开手,才一动,就被紧紧扣下,根根抓牢,指根都生痛,叶逐叙这才意识到似的,抿唇慢慢放开她。


    苏聆兮心头一动,不论在浮玉,还是在这支队伍里,大首领实力非凡,势力了得,搅得一手好风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决计谈不上可怜。可近日她总觉得这人,真是脆弱极了,有时明知他是装的,她却总是不合时宜的……感到心软。


    继而妥协。


    这在从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东西多么,收拾起来要多久?”苏聆兮做事不喜拖泥带水,敲定了就要落实,解决完这件事,她语气松快:“要不要人帮忙?浮玉几位总指挥那,要不要当面说一声。”


    多年前。


    她第一次要将他带回家时,也跟现在一样,风风火火,什么都安排,扬着张笑脸在屋里这儿转转,那里转转,说这个要带走,那个也要。半天下来,东西一样没收拾,该指使的一样没少,最后干脆挂在他身上,笑吟吟说自己好高兴。


    少女的喜欢大胆热烈,就在眼睛里,比骄阳耀眼。


    叶逐叙不经哄骗,晕头转向,她勾勾手,他就到手。


    那一幕与现在在某一刻重叠了,苏聆兮点了盏灯,烛火曳动,莹莹一线,叶逐叙追着她的身影,谎话不打腹稿就来:“东西多,收拾起来久。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年。”


    他散漫极了:“不用管他们。”


    ……


    默了默,苏聆兮说:“我在外面等你。”


    第52章 “这一次,


    雨水将院落洗涤一新,空气中盈注草叶的清新,苏聆兮出门前,顺走了叶逐叙房里的一盏八角灯。狂风呼卷中,落花落叶将树下石桌石凳铺满了,她将灯点燃,挂在一枝高高斜着翘出来的树枝上,费了几条帕子,将桌子与凳子上的杂物清扫干净,坐下等待。


    符篆编成的手链在腕间不时泛着亮光,远远看去,宛若一群萤火虫环绕在她身侧。


    坐在这儿,屋里一开窗,就能被看见。


    苏聆兮给自己放了个假,既没有处理镇妖司事务,也没有告诉身边人行迹。镇妖司运作成熟,离开她一日两日,不会如何。


    人在一定的时间只能专注完成一件事,苏聆兮往往心无旁骛,今夜,明日,她的时间只留给叶逐叙,要做的事就是将这位大首领带回帝师府。


    可以预见,做不好这件事,十九岁的苏聆兮时不时会跳出来唱反调,她会不得安宁,想想里面那位的性格,作风,她也别想得到安宁。


    以手支颐,苏聆兮肩头微耷,借着微弱的光芒,漫无目的欣赏着乌云下黯淡的月辉,抖落着露珠与雨珠的新鲜月季,牵牛,一两只蜗牛蠕动身体从她脚边经过,在石子上留下清晰的水痕……正对着大树的轩窗禁闭,里面的人好像不知道她在外面。


    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载,苏聆兮才不信。收拾什么东西要这么久,除非他是打算将整个浮玉驿站搬进帝师府中。


    苏聆兮能理解他的生气。


    重伤为她争取时间,对抗门,留下不可修复的狰狞伤痕,这是事实。


    见面后,被贯穿的肩胛,心脏上方的伤口,都是她亲手造成,也是事实。


    不能用一句“你自找的,你自愿的”,就揭过去。


    苏聆兮没指望今夜就能将他带回去。


    不过她信奉做什么事,总要有个态度。真心不真心的,从态度里能窥出大半。


    从湢室出来,叶逐叙拿帨巾慢悠悠擦拭发尾,他就站在窗前,在虚空中勾兑某人的轮廓。如果浮玉的术士经过这儿,就能感觉出来,整座院子都被剑线缠绕住了,宛如巨兽守护着巢穴,苏聆兮在哪,在做什么,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剑线会如实详尽的禀告给他。


    发尾水珠吸净,他将帨巾丢到屏风上,聚精会神望着这一幕。


    和苏聆兮在一起后,向来是他等待得多。


    等待苏聆兮下学,等待苏聆兮试炼,等待她尽兴玩耍后回家,她会连跑带跳,给他一个太阳味的拥抱。他等时甘之如饴,毫不觉辛苦。


    后来又等,起先等她回来,后来等她解释,现在等着死在她手中。


    现在,苏聆兮居然在等他。


    从前的苏聆兮都少做的事,失忆后的苏聆兮来做了。


    他觉得讽刺,又真切的好奇起苏聆兮能在这院子里等多久,坐多久。


    一个时辰。


    还是三个时辰。


    会改变主意吗。


    毕竟帝师日理万机,围着这座皇城团团转,为皇帝鞠躬尽瘁,为人间呕心沥血,如此想想,能在他身上耗费的时间实在有限极了。


    叶逐叙在案桌后落座,拢着衣襟,无声无息形似鬼魅,连投下的影子都被诡异的切割透了,藏于黑暗中不成人形。心情好些,他恢复了不少精神,双唇艳艳,指尖摩挲着茶盏沿口一圈血痕,慢条斯理地擦去了。


    又是这样。


    咬牙切齿千百回,不及她伸手三次。


    吃尽苦头,也不见长教训。


    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叶逐叙一动不动,既没想着起身收拾东西,也不打算出去知会苏聆兮一声,让她不要再等。


    拽回神思的是突然敲打在窗子上的淅沥雨声。


    天上闪过惊雷。


    京都这个时候就是多雨,下起来不分时候,没完没了。


    像可怜的傀儡被解开封印,叶逐叙睫根向上一动,伸手抵开窗子。剑修的力度掌控妙到毫巅,窗子只敞出一线缝隙,外面看不到里面,他却能看到苏聆兮。


    人没走。


    她来时在木篱笆旁留了柄伞,现在将它撑开,离开了大树与石桌,顺着石子路往小凉亭下走。雨水顺着她的裙摆飞旋,一颗颗溅起,一颗颗落地,手腕一圈亮光,叶逐叙用过符篆,知道光是从哪来,但她没有理会,坐在凉亭下等。


    侧脸明艳逼人。


    叶逐叙没再关窗。


    雨下了一整夜,时间不经数,四个时辰倏忽而过。


    苏聆兮没有打盹,她像是在雨中品茗赏花,肩背始终直而有形,雨丝被风吹斜,飞进她眼中,她伸手揉了揉。


    天际露出青黑的卷边,那颗雨点好像也落到了叶逐叙眼睛里,这一夜的沉静,按捺,克制都如潮水一样随着夜色的褪去而褪去了,他突然推开梨木椅,快步行至壁柜前。


    八珍匣子上的明珠闪耀,光彩不因时间流逝而黯淡,他拧开盒子,让惊灭剑将才胆战心惊一夜前不久才睡过去的剑傀放出来。剑傀双鳍放得规矩,尾巴却朝天,他将这只鱼丢进注满特殊营业液的盒子底部,扭上盒子。


    桌子上放着三瓶药,是苏聆兮这几日拿来的。他逐一送进长袖里,再把缩小的惊灭捞起,横放在八珍匣上。


    这就是他所有的,重要的东西了。


    捧着它们,叶逐叙推开门,苏聆兮回眸看过来,有些意外,举着伞走过来。


    她当然不会问“怎么这么快”,只是将伞撑过他头顶,低声问:“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没什么东西,很快。”


    回望雨中的屋舍,苏聆兮询问他的意思:“那我们,现在回帝师府?”


    “嗯。”


    叶逐叙亦步亦趋随着她走,一下子听话得不行。


    两人往外走,才出院门,就见到了方原。


    他耷拉着眼皮,看得出没睡醒,只是毅力惊人,说早上来就早上来,连伞都懒得撑,在雨中狐疑地看了半晌,走近,闭眼再睁眼,一下清醒了:“大首领,帝师。”


    他的目光绕过伞面,又绕过比肩而立的两人,脸上写满了疑问:“你们……你们这是要出门吗?”


    苏聆兮含笑点头,内心不太平静,只是终究不是少年了,脸上没有表露端倪。别的没什么,她怕浮玉怀疑她使诈,拐走大首领,从内部攻破。


    叶逐叙接过方原手里的玉简,展开看完。上面是万里传书,从莎木镇传回驿舍的进展,跟连星阵有关,李行露与俞青山星夜兼程,先一步到了那,发现不少线索,现在在和赶到的妖邪周旋。送到他手中,每一句都是紧要内容,涵盖后续计划。


    其他三位总指挥要签字表示认可。


    孟合和姜宝真已经签了,方原隔空点点空白处,递上笔:“大首领,签在这。”


    叶逐叙下笔,上面的内容便很快化作空白,只留下他的名字。苏聆兮没刻意看,为了避免矛盾甚至将头偏到了一边,但伞下就这么点位置,再避也还是看到了三个字。


    她是见过叶逐叙字迹的,当初那封明为邀请实为恐吓的符篆信给她留下的印象深刻。字如其人,锋锐之至,每一字都像宣战,但现在,笔画懒洋洋的,勾不好好勾,拐不好好拐,活像一条挂在树上垂着尾巴尖乘凉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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