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桌案,她在房中那面山水屏风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男子倚着屏风席地而坐,单膝曲起,手虚虚搭在衣襟上,颈子往下垂,看不清神情,全心全意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纯粹的黑暗包裹吞噬。唯一的寒光由不远处墙边立着的小剑剑身上迸发,这把名为惊灭的绝世凶器将一抹霜色投照过来,印到叶逐叙冷白的眼皮上。
四下阒静,苏聆兮跟着静默一息,而后唇舌微动,唤他的名字。
“叶逐叙。”
无人作答。
不知过了多久,叶逐叙开口,并未抬头,声音既冷且轻:“怎么还来。”
面对举国大事,苏聆兮也没这么紧张过,一些话分明在心中来回翻腾一整日了,说出之前尤带斟酌:“前两日,司内事务繁多,妖邪出没,我看你伤口好了不少,以为你会照顾好自己,这才没来。”
没必要解释的。
这些理由,谁不知道。
叶逐叙怎会想不到。
症结从来不在这。
这件事不过是个引火索,触到了点火星子,才一发不可收拾地炸开了。
“半月前,你我在如意酒楼见面,我看到了你入妄的伤痕,但拒绝了你。”说到这,苏聆兮略有停顿,看向剑身,剑身光泽晃动,偶尔会印出的男子的眉眼,“我现在想问问你,我该如何助你破妄。”
哈。
叶逐叙搭在膝上的长指像被火星烫到,朝里蜷缩,又觉得讽刺极了,何止苏聆兮看不懂他,他分明才是最不懂苏聆兮的那个。
在他曲意伪装,压着一切意欲搏取她信任,想留在她身边时,她毫不动容,意志坚决没有转圜余地,等他被逼疯了,无所顾忌到恨不能立刻拥着她被惊灭贯穿堙灭时,她软化了,赶都赶不走,回来问他,怎样助他破妄。
太可笑了。
破妄。
怎么破啊?
哪里还有破妄的可能。在她将他压进浮玉深海的那天,就没放手的可能,没回头路可走了。
活着都只为这点东西了。
他觉得可笑,也真轻荡荡呵笑出了声,这个问题有意思极了,叫他忍不住抬起脸,露出黑漆漆的两瓣眼仁:“我的情况你看见了,你想怎么做呢。”
一天都离不了人。
时时都要窥视,要插足,要得寸进尺,要她的眼睛里也只有他,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还要多。
说一不二的帝师愿意搭救吗。
都是聪明人,苏聆兮听出了他话中暗指的意思,实际上,思考这么久,正是为了这个。
“……我不是日日都在京都,有时有急事,常带着人往各州县跑,出去十天半月乃至半年都正常,归期自己都说不好。”屋里屋外安静极了,一场雨下得蝉和鸟雀都哑了声,幽暗的屋里,声音会被放大,她手掌攒紧又松开,感觉到久违的紧张,最后低声询问:“所以,你要不要离开这儿,和我回帝师府上住。”
始料未及,叶逐叙猛地抬眸,睫毛似鸦羽急骤地扇动。
没想到能等来她。
没想到能等到这个提议。
他喉咙动了动:“什么意思?”
苏聆兮将他眼中的错愕看得分明,往前走了两步,屏风的阴影将两人都笼罩进来。本就离得近,待她蹲下来,衣襟挨着衣襟,袖子叠着袖子,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用了些力气,就像抓一只警惕心极强的小兽,想要顺势抓出里面的手。
“多年前,皇帝赐宅帝师府,府上有一时的盛景,只是我不常回去,住在值房的时间更多,慢慢的就凋敝许多……我日后,尽量早点回去。”
苏聆兮已经牵到了他的手,袖子不是什么好的遮掩物,接触到的肌肤,从手腕到修长的手指,都如玉石般沁凉,没有一丝热气。垂首看着藏于袖下,两人交握的手,叶逐叙不知想到什么,他起身,强硬且不容拒绝地抽出自己的手掌,深深地看她,同时往后拉开距离,冷酷吐字:“不。”
苏聆兮微怔。
他十分抵抗,她明明握得不重,他抽离时却用了很大的气力,以至于手背上的伤口崩裂,碎成蛛丝状的苍白肌肤下涌出血液,汇聚成滴,落在她掌心中。整只手臂,只有血液是有温度的。
这么脆弱么。
十四年前对抗门那次,他的手……是怎么又握上剑,成为大首领的。
袖子从手中滑落,苏聆兮收回手,道:“好。”
叶逐叙眸光寒冷到极点。
话虽如此,可苏聆兮没有罢休,四目相对,她再次朝他伸手,叶逐叙紧紧锁着她,仍然后退,压住袖面,将翻动的月枝花刺绣从她手中扯出,再一次道:“不。”
和苏聆兮那个家,他只住了三年五个月,却等了整整十四年,被折磨得五脏俱碎,体无完肤。
苏聆兮庆幸自己练出了观人察色的本领,这让她在很多时候如有神助,现在也能看出叶逐叙眼睛深处涌动的暗流。那样明显渴望与理智的撕扯,那样惊疑不定,令人难过的动摇。
只差一点点了。
恨她恨成那样,被执妄吞噬,心魔猖獗成那样,也就只差一点点就松动了。
要放弃吗。
苏聆兮才不。她再次探手下去,用了些巧劲,用了战斗的技巧,预判了他躲避的轨迹,提前截住了他的袖子。没想让他再逃脱,所以用了不轻的力道,五指没入袖袍,覆上他的手腕,又精准地制住他的指尖。
屡次受伤的皮肤受不了重压与挣动,鲜血蜿蜒,如小蛇一样探出,被衣料悉数吸收。
沉甸甸的圆月悬上天穹,月光倾洒,千丝万缕攀进院子,屋里。
苏聆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额心汗涔涔,冷汗沾湿了两腮边的黑发,越发乌浓顺服,双瞳却凝着割裂的戾气,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蜷在暗中发了好大场脾气,又生了极重的病,恹恹提不起精神。让人又厌恨又怜惜。
“为什么。”他侧首,暂时没动,紧追着要回答。
“你不愿意好好疗伤,不愿多费心思,我走时是什么样,来时就是什么样。所以我想,如果在你眼中,这些由我产生的伤口,必须要我包扎照顾,才能疗愈,那——”苏聆兮扯扯嘴角,释然道:“搬到帝师府,和我住在一起,它们会不会好得快一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想让你好起来,未来不受外部因素的干扰摆布。”
所以不管要怎么做。
她都会试一试。
非要试一试。
可他永远也好不起来了。叶逐叙一错不错睨着她,看她生动细腻的神色,判断她话语有几分可信,几分真心。
“来这之前,你去了哪里?”他遽然开口。
苏聆兮一默,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剑傀无疑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帮手。
“去了唐参府上,他醒了。”她没隐瞒,如实回答,趁他完全被此事牵引心神,全神贯注,将他牵到窗前,打了盆清水来,将两条帨巾丢进去,拧到半干,为他擦拭伤口,并飞快上了药粉。
叶逐叙哂笑,对自己完全不上心,但对另一件事在意到极点:“待那么久,说了什么。”
“跟他道歉。”
血止住了,苏聆兮拎着他半截袖子,掂掂重量,乌黑的双瞳里盛着吃瘪的无奈:“说因为我的缘故牵连了他与司里其他人,害他差点没命,给出了赔偿让他好好养伤,并保证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再这样了。”
叶逐叙不置可否。
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顺着五指传递过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这样的贴近,温度,他不受控制,出自本能想要狂热地收集,汲取。手指一但胶着在一起,连细小的动静都会让他皱眉不适,生出禁锢的冲动,别说再甩开。
没有甩开,但也没说答应。
他喉咙上下一动,将难题抛给苏聆兮:“你觉得我要如何做才好。该不该答应呢?”
想到什么,叶逐叙蓦然笑了笑,弧度讽然,用洗净的手擦了擦她的下颌:“苏聆兮,知道么,跟你回去的下场,实在是太惨了。”
“……”
从前苏聆兮就辩解不了,看过方原的记忆珠后更不行,但她想做什么,向来是争取,而非放弃,思量后开口:“今日从驿舍回去,我回了帝师府,为你选了间院子。寝屋是两层小竹楼,前后都有苗圃,池塘,打理得很好,花木茂密,离我不远,只要我回来,屋里亮灯,你就能看见。被褥仆妇们换过了,干净柔软,其他东西按你的喜好在添置,很漂亮,我觉得你会喜欢。”
“再试试吧,或许会对你有帮助,好吗。”
灯火煌煌,他翘首以盼,等的人终于归家,叶逐叙眼前出现这样的画面。他忍不住笑,苏聆兮巧舌如簧,深谙人的弱点,竟如此引诱他。
蠢笨的鱼儿或许要再次上钩了。
有什么关系。
反正是她是在将一切搅得稀巴烂之后,又自己贸贸然跳进来,往他最先欲设的那条路上走,他为什么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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