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102页
    唐参双眸猛的一缩。


    他跟在苏聆兮身边多年,这几乎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郑重地表示歉意。


    他当下就要摇头否认,苏聆兮伸手含笑轻轻制止他。


    “你这次被卷入剑笼,受了重创,几欲死亡,究其原因,是叶逐叙突然出手,且毫不留情。让你们卷入我与叶逐叙的纠纷争斗,是我失职,我的不是。医官说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后面或要用到许多珍稀药材,帝师府会承担费用,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很轻,可落在唐参耳朵里,比外面一声接一声的炸雷还响。


    “不是的,根本不是。”唐参否认:“大首领胡搅蛮缠,执意争对,他的所作所为,与大人有什么关系。大人何必为他的举动道歉,将责任强揽于自己身上。”


    换在以前,苏聆兮认可这话。她不推卸责任,也绝不爱揽无关的责任。


    此时此刻,她却依然噙笑,摇头,不说别的,只是缓声重复:“与我有关,我该为此事负责,给你们交代与补偿。”


    苏聆兮好的一点是,她并不轻视下属的付出与性命,将它们当做可以理所应当消耗的东西。


    她接着道:“我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唐参只觉得眼睛渐渐朦胧模糊了,明明是最期待看到的面容,他却不争气到觉得两颗热油滴入了眼球,溅得雾气四溢,温热水液也要控制不住决堤。


    他急促地,不正常地吞咽,所谓慧极必伤,他从前不明其意,今日懂了。


    三言两语,连暗示也不算,他便领会了苏聆兮的言外之意。


    苏聆兮心软了,动摇了,她将叶逐叙划在了自己的名下,才会将他的错也系在自己身上。保证,这样的人,疯起来理智全无,她要怎么保证?无非是自己当那条绳,她愿意规劝他,束缚他,引导他……陪伴他。


    可是。


    可是、


    唐参竭力眨动眼睛,汗湿了衣裳,勉强聚焦,心中涩得酸得要炸开,咕咕咕绝望地泣叫着,聪明的头脑还在想办法挽救。良久,动动干裂出血迹的唇,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出:“大首领身份非常,大人与他牵扯过甚,陛下与恒王那边怕,态度不会明朗。只是为了让他不再有过激行为,我们大可向陛下陈情,请陛下出面,大人何故自寻麻烦,届时两头为难。”


    他说的话,苏聆兮认真在听。


    只是不打算采纳。


    她才来时,侍者上了热茶,她没喝,放在了椅子边上,此时袅袅腾起的热气上涌,她一掖裙摆,准备起身离开,眉目恬淡从容,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令人狂热着迷的气定神闲。


    “镇妖司还有要务,你好好养伤。待会女官会送来补品与金银宝物,我会嘱咐你府上管家锁入内库,酌情取用。”


    直到这时,唐参终于忍不住,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自己隐藏多年的心思,低声追问:“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


    苏聆兮的回答简单:“任何时候,苏聆兮都是苏聆兮,我从不否认这点。”


    女子曼丽的身影自眼中远去,唐参手腕失力垂落,声音还算镇定,吩咐医官与内侍:“都出去,我想一个人歇歇。”


    他眼睛红得吓人。


    朝堂里尔虞我诈皆滚过一遍,刑罚受过,暗杀遇过,自打十六岁全族被下狱起,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而现在泪水需要忍着才能不源源不断滚落,他失魂落魄,怆然至极。


    是,苏聆兮就是这样的人。


    多年来种种迹象足以证明。


    她从不质疑自己布下的决策。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决定。


    不怀疑自己,不轻信别人。


    纵使人人嘲笑,她从未粉饰自己的来处,从未否定自己的爱人,从未对外撇清过,说自己不认识叶逐叙,与他没关系,他们不是情人。


    无论记得不记得,失忆不失忆。


    她坚定得可怕。


    心硬得可怕。


    她早早地择定了不可或缺的伴侣,有一日记忆全无,她不曾掩饰的生活痕迹,难以磨灭的习惯,偷偷留下的字句,都会跳出来告诉她正确答案。


    闪电再一次狠狠扯下,暴雨倾盆而至,屋檐下雨连成珠,在地面上跳跃,像一尾尾银鱼落地,发出脆响。


    唐参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翻床下地,他赤足,跌跌撞撞鞋都来不及穿,站到床边那面衣冠镜前。铜镜被热气扑花了半边,一面清晰到毫发可见,一面混沌模糊。镜子里,照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尖细苍白的下巴,和湿漉的通红的双眼。


    他似乎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才被苏聆兮救下来,带回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等了六年,藏了六年,一度以为终于要看见曙光。


    苏聆兮将叶逐叙忘了,忘了一切,只要再等下去,终有一日,她坚硬的心会裂开一条裂隙,而他会千百日如一日地细心,耐心撬动它,他怀有滴水穿石的严谨,与虔诚的信念。


    少年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忍耐。


    情窦初开,苦恋一个人能到什么地步。


    莫辞那日不以为意,提的那些建议,他不是不会,是根本不能。不仅不能,他还要亲自遏止流言,恪守礼节,一心只做最有用,最好用的臣下,古板无趣,规规矩矩,心无杂念,才能留在她身边。


    爱上公主,皇帝,唐参都敢冒死一求。


    爱上苏聆兮,除了等待,没有别的路可走。


    镜中男子二十出头,眉眼不再青涩,肩膀足够宽阔,唐参定定神,默默端起凉掉的药汁一饮而尽,腮边眼泪顺着流下,随后整理好仪容,挽起袖子束起发,摸出枕下符篆,与往常无异的声音传出:“唤调派组都统来我府上一趟,带好近期事录。”


    再等等。


    无数次查阅的资料告诉他,浮玉巫族与人间凡人相爱,不会有好结果。


    而他年轻,还有无数光阴可耗,等她到四十,五十,六十,等到白发苍苍,也算相伴一生。


    夏雨来势汹汹,笼罩了大半个京都,从城南的唐府一路下到了浮玉驿舍。


    傍晚,苏聆兮独自举着伞进了大门,与数十个出门吃晚饭的术士擦肩而过。今日她没穿官服,换了身石榴洒金长裙,指根上挂着条手链,链孔上缀着圆滚滚的小石榴挂件,别致又有趣,腰上悬着把乌金弯刀,包裹在软鞘中,脸上依然不施粉黛,洒然灵动,玉莹尘清。


    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走,剩下三位总指挥,两位都好说话。孟合是天生和气,姜宝真是不愿沾惹是非,对谁都一样。


    遇上苏聆兮,还能顺嘴调侃两句。


    显然,面对这样一对爱过又恨,恨了捅刀,刀完还要来看的怨侣,任谁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


    下过雨的石子小路上沾湿了零落的花瓣,粉的蓝的层层叠叠,将平平无奇的石子点缀得鲜丽。拐个弯,苏聆兮遇到了方原。


    这条路少有人经过,直通往叶逐叙的住所,一到休息的时候,大家会避开这儿,选另一条路进钢铁树,这个时辰来这里的,多是本就奔着叶逐叙来的。


    “帝师。”方原眼力不错,隔了老远,就懒洋洋抬起胳膊朝苏聆兮打招呼,他怀抱着一册玉简,松松搭在臂弯里。在鹄女场域里生死一线,大家是过了命的交情,比起一月前,他脸上表情真挚不少,笑意促狭,意味深长:“这可不巧了,你也来找大首领?那我明早再来。”


    苏聆兮眼睫眨动,将凝结的雨露眨去,侧身让过一步。


    “无妨,浮玉公务要紧,你们先谈,我不着急。”


    “我们大首领可不这么觉得。”方原将玉简捞起来,拍扇子似的拍了拍,指指后方:“恰好,我去看看江子遇,他醒了,这两日寻死觅活地不能见人。”


    什么叫无地自容,颜面无存,这一遭江子遇深刻明白了。晕就晕了,醒就醒了,最可怕的是醒来后还清楚得记得不清醒时发生的事,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江子遇醒来后再没出过房门一步,伙伴们一茬茬去看他,又一茬茬笑他,他没有强大的心脏承受,干脆闭门谢客,连饭都不吃了,看样子是想饿死自己。


    方原摆摆手,干脆利落转头就走:“和我们大首领慢慢聊,我明早再来。”


    再走一段路,叶逐叙的院子就在眼前。前两天开的月季,爬藤花被暴雨打得弯了腰,乌云压在了每一朵花蕊上,整座院子都沉浸在莫名的阴冷里。


    门扉紧紧闭合,那条总是为谁敞开一线的裂缝像从未出现过,被院子的主人收回了。


    苏聆兮推了两下,推不开,无意在上面耗费时间,她干脆收了纸伞,放在木栅栏边,随后单手撑在半人高的围栏上,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落地。


    在檐下站立半晌,她收拾好心绪,抬手推门。


    木门应声而开。


    夜色沉酽。


    屋内密闭,四面不透风,深沉的血腥气与凶煞气不分彼此糅杂,聚成了雾直直往人脸上扑,苏聆兮适应了会,能看清屋内之物了。循着轻到极致的呼吸声,她慢慢往里屋摸索走去,中途放弃了点蜡烛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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