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使然,她还不善言辞,日日是一样的脸色,遇到了委屈也不会说。
越是这样,问情宗宗主心中越是不安,愧疚。没那回事时,大家怎么说心里都不当回事,事实一旦摆在眼前,心里再怎样否认,仍是越想越虚。
老一辈的人,更知道妖邪凶残,可这么快就死人,司内要员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到重创,依旧出人意料。
他想想纪檀也可能受伤,那样躺着不醒,冷汗都起来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命都是苏聆兮用点香术捞的,如果能换纪檀下来,那无论如何,就算被苏聆兮毫不客气地当头骂一顿,也要试一试。
“为师与你大师兄商议过了,你同他一起,为帝师在后方分忧。”自打走火入魔清醒后,问情宗宗主就格外注意心态,这些年养得不错,心宽体胖,脚往原地一锭,力气比牛大。
高楚扭头看值房上的梁木。危险的事,他既不想让师父上,也不想让师妹上,为了这个,嘴里连着燎了几个泡。
拽不动,纪檀松手,她双臂环在胸前,睨过去,忍无可忍,战斗力全开:“商议什么?我替你可以,你怎么替我?你多大年龄了,这些年喝酒吃肉,三大宗宗主,是不是就你最重。跟妖战斗,你还反应得过来吗,身法跟得上吗,技巧记得多少?让你上前线就是拖累大人,这次换你在,大家得死一半。你别无理取闹了,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得很。”
这可真是,不说则已,一说,句句都跟淬了毒似的。
问情宗宗主被一连叠的反问抨击得体无完肤,如遭雷击。
纪檀才不管他,大师兄靠不住,她干脆转身,朝着杨酿音扬扬下巴:“一起,送师父出去。”
杨酿音在宗门里最乖,谁的话都听,但最听的还是师姐的,所以在师父受伤又生气的眼神中犹豫一息,最终转着眼珠躲避视线,上前跟纪檀一人‘搀’着问情宗宗主的双臂,将人往外“请”。
杨酿音体贴的声音传出:“师父回去后要注意,近期不要喝酒了,喝多了伤身,师姐这儿有我,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回信。别气,别气,往这边走,我们从侧门出。”
问情宗宗主气得仰倒。
值房门口一时只剩苏聆兮与高楚,按她从前的性格,未必不会倚着看看事态发展,多问几句,但现在另有事做,她不打算干预,只是在离开前,随口问了高楚两句。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高楚欠身,郑重回答:“朱凤队,暗遣队悉数集结完毕,等待帝师调遣。”
“好,此事不要对外泄露。”想到什么,她嘱咐:“暂时也别说给你师妹听。”
高楚应下。
苏聆兮离开镇妖司,回了帝师府。在并不宽裕的时间里撇下公务,漫无目的摸到不能称之为归宿,连歇息所都不算的府邸,实在是件罕见的事。
石壁浮雕栩栩如生,恢弘壮阔,江河山水与瑞兽皆在其间,被擦拭得干净,不沾尘埃,威武迫人。仆从们早早干完了活,又没有主子服侍,有的回了房间午歇,有的搬着椅子在房间外晒太阳,有的穿梭在花丛苗圃里,还有两位跟着阿娘做事的家生子在比花样绣帕子,玩玩闹闹。
苏聆兮先不知道自己来这做什么。
可既然来都来了,她慢悠悠抓了把鱼食,洒在院前那方池塘里。炎炎夏日,池塘里活水不断,鱼儿们却没什么精神,半晌半晌不动,里面的莲叶被拔掉了,一片不剩,院里老人尝试过种水草,种别的睡莲,连片叶子都没长,只好作罢,就这么养着。
鱼食丢下去,它们依旧爱搭不理的。
苏聆兮拍拍手,借势坐在环绕池边的假山巨石上,衣裙悬空垂落,水中倒映出女子明艳生动的五官,顺着涟漪荡荡晃晃。
假山堆得高,坐上去看得远。
帝师府仆从实则不多,前庭后院加起来不足百个。长在浮玉的人爱自由,爱独处,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吵闹,不适应。
帝师府落在地上,建得四四方方,位置紧要,毗邻皇城,这里看不到静谧海面,天上没有仙鹤腾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挑剔,觉得不美,不雅,不喜欢。
……不知道那群无聊无能的人还在不在门口闹事,利不利于心生执念亟待祛除的“病患”恢复。
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苏聆兮怔住,看着被风吹得拂动的裙边,将散落的鬓发勾进发髻里,自己先笑了。
这都算什么事。
苏聆兮到底还是招来了院里干练的仆妇,吩咐:“带些人,这两日收拾间西边的院子出来。”
仆妇犹豫嗫嚅,问哪间。西边院子最多,他们不好定夺。
“选一间阴凉,绿植多的,热天最好能避些光……”小蛇不就喜欢待在阴凉的角落躲人?苏聆兮的声音停了。
定了定,若无其事接着道:“离人群远些,蝉声小些,院心宽敞。准备好被褥,一应日常所需物品,细节处上些心,客人比较挑剔。”
仆妇在府上伺候多年,跟苏聆兮说得上话,闻言忍不住问:“有客人要来府上长住?是女客还是男客,仆从们好购置摆件布设,不落错处。”
她只是象征性一问,毕竟谁都知道,府上从无男子做客。
帝师没带回来过可心人。
……
事已至此,苏聆兮表现得大方,语气不变:“男子。屋内以素雅为主即可,无需多加装饰。”
饶是如此,仆妇的眼睛依旧亮了一瞬。
不便多说,但欣慰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似乎在说,终于等到这么一天,终于有这样一个人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是啊。
好不容易——
还是这个人。
在仆从们比对确定后,苏聆兮自己也去院子里看了一趟。府上独立的院落不少,这间不是最大的,胜在幽静,风景好,草木葳蕤,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近……她不放心将叶逐叙放得太远,更不放心置于眼皮底下共处一室,只好如此。
从院子里出来,风一吹,苏聆兮自我反省。
今日,她是头脑发热,她莽撞冲动,她没做成一个远离是非的聪明人。
可想都想了。
做都做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唯一棘手的问题是,浮玉驿舍里那个生了天大的气,伤人伤己的大首领,会不会接受她的建议,跟她回家。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正午刚过,空中毫无征兆扯过一道闷雷,烈日金云被积存的墨色覆盖,不多时就变得沉甸甸,厚重绵密。看看天色,算着时辰,苏聆兮没有先去得成浮玉驿舍,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燃起的符篆。
【帝师,唐副使醒了。】
苏聆兮跟手底下的人嘱咐过,唐参醒了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而恰好,那边同一时间发来消息:
【副使想见您一面。】
她先去见了唐参。
唐参清廉奉公,入朝多年,一直住在租赁的宅邸里,一直到去岁,因为多件差事办得漂亮,皇帝额外赏赐了住宅,这才搬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家。苏聆兮没去过他家,这是第一次,宅子里有镇妖司来探望的同僚,待命的下属与他身边的仆从,知道她会来,早就等候多时,她一出现就簇拥着她往里走。
坐于房内,望着勾起的床帷,苏聆兮环视四周,如此道:“医官与侍者留下,其余诸位先回,我与副使有要事商议。”
众人依次告退。
唐参醒了,醒了没多久,鹄女场域压迫了他的大脑,导致他醒来后神志没有完全清醒,直到这时看见苏聆兮,听到她的声音,才像从一场可怖的噩梦中挣脱了,手掌猛地一颤,身体靠在软枕上,整个后背连同手脚绷得像块石板。
医官看得揪心,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唤声副使提醒。
“你才醒,不要激动,控制情绪,听医官的。”苏聆兮坐在家仆搬来的宽椅上,手搭着膝盖,距离床沿两三米,脚边搁着盏清茶,如是说。
唐参哑声道:“大人。”
见到苏聆兮,他就像个润了油,上了关卡的傀儡,进入立刻工作的状态,“妖邪探得了我们与浮玉的重要秘密,不会就此作罢,为今之计,是当计就计,多杀几个,此事因下官而起,下官恳请负责此事,秘密离开京都,请大人准许。”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上前线。”苏聆兮听完,并不同意,声音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吐字慢而温和:“你昏迷七八日了,此事我已善后,调派组的事宜亦有你几位同僚操心,你安心养伤即可,不要想太多,没人怪你。”
唐参嗓子一闷。
他怪自己。
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大人。”他声音完全破了,听不出原有的音色,艰涩启唇:“我自作主张,事后又心存侥幸,方酿成今日大祸,坏大人布署,我罪无可赦,该罚。”
“瞒不住的。早揭发出来也好。”苏聆兮始终维持认真聆听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我今日来,也要同你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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