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99页
    当年苏聆兮执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掉恒王,宫内宫外乱成一锅粥,没有人皇血脉加持,再找个新的皇帝上来,要得到镇国印与龙脉的认可至少十来年,谁来当皇帝能稳住十几年?天下不是要大乱?


    关键时候,周衔月站了出来,她主动争取,说她愿意尽力一试。


    彼时公主和离一年有余,逐不出户。


    周衔月很聪明,她亦是天潢贵胄,自幼被父母兄长们娇宠,要学什么便学什么,眼界见识头脑都有,只是爱哭了些。


    当时那个情况,都不用想日后,就光顾眼前来说。周自恒败给了苏聆兮,假使她铁了心有了新人选,新皇帝上位,周自恒有活路吗?她又会如何?至少她去争取,能争取一线机会,唯一的筹码是——她也是人皇后人,她能掌控镇国印与龙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


    这一点至关重要,能省却诸多麻烦。


    苏聆兮同意了。


    当初是出于下策,不得已走了这步险棋,登基时整日都在恍惚,惧怕,她竟做了这样的事,她竟成了皇帝。她的家人,先辈,接触的书本,夫子,从没说过的事。


    除了苏聆兮和留在人间的十二巫,整个人间不会有第十三个人觉得这是件正常的,可以自然发生的事。


    后来,她成了真正的皇帝,而非傀儡,她有能力做她想做的事,实现心中不能言说的抱负。她的老师们先亦步亦趋牵着她,在她会走后,又在背后推着她,雏鹰长成,有了左膀右臂,贤臣良将。


    事情发展到现在,苏聆兮问她,你还遵循当日登基时的想法,要将皇位拱手让给并不适合的皇帝吗。


    周衔月回答不出来。


    苏聆兮不准备给她很多思考时间,大敌当前,有问题就一次解决:“陛下以为自己是夹在我与你皇兄之间,左右煎熬,其实不然,陛下是夹在两个皇位之间。”


    她回到御赐的座椅上,喝完了一盏茶,而后整理衣衫起身。


    “臣先告辞,陛下不妨认真想想。”


    殿门在身后闭合,苏聆兮抚了抚额心,对身边从侍说:“给张谨之去信,将今日之事告知。”


    回镇妖司时,是傍晚了,落日熔金,丹霞似锦,苏聆兮还没到南院,南院的官员就急匆匆来禀报,说京郊一处寺庙出了意外,死了十几个僧人,寺庙里三间供菩萨金身的大殿毫无征兆倒塌,上山的小路上一串野兽的足迹。


    处处都透着异常。


    纪檀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了,一无所获。


    这种下面人去查过的事,苏聆兮一般不再插手,可现在情况特殊,不亲自去看看,她终究觉得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人去了坍塌的寺庙。


    这次去,善后组查封了整座后山,翻来覆去翻了一遍,还真有点收获。


    三根被手帕包着的獠牙送到了她跟前。


    为了查它们,苏聆兮一头扎进了南院书房,期间还用符篆联系了张谨之,询问十二巫。


    张谨之过一会才回她。


    他才回到净月城,实在是忙,手中积攒了太多事,要一样一样来。首先将俞青山的封贴交到西樵手中,温柔的十二巫睁大了眼睛,似乎意想不到,随后无语地喃喃,说居然记到现在还没解开心结。


    再同失魂落魄陷入茫然的皇帝讲个清楚。


    在苏聆兮与周衔月之间,张谨之自然站苏聆兮,作为当事人之一,他清楚地知道苏聆兮的想法。


    他并非以符篆传音,而是用了手写的方式,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在浮玉他没来得及收徒,某种意义上来说,周衔月是他唯一的学生。


    “你还不够了解你的老师。即便皇位空悬,哪怕强拘你兄长叫他来做傀儡,也绝不会扶持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没有渴求,就一定做不好一件事。这太不负责任,于国于民都是一场灾难。”


    周衔月久久没有回话。


    像内心最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被剖开了拿到阳光下暴晒,叫人难堪的同时又生出迷茫来。她想,我居然有这样的心思吗。


    点到为止,张谨之并没有再继续说,给周衔月时间。


    拥有野心,从来不是一件难以启齿,需要愧疚谢罪的事。


    她会很快想明白,并坚定起来。


    这个孩子,聪慧且坚强,骨子里很有韧性,任何人都不该小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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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一夜,苏聆兮像陀螺似的深陷在镇妖司各类事务里,团团打转,期间也有想过叶逐叙的伤,可她提前说过,打了招呼,剑傀也没有再来镇妖司,她暂时放了心。


    这一等,就等到第四日清晨。


    苏聆兮再次来到浮玉驿舍。


    天上发闷,头顶没有太阳,熟悉的院子里不见人,篱笆栏上也没有留缝。


    苏聆兮心有所感,倚在篱笆墙根边的小竹上等待,翻看起各地传来的符篆,偶尔处理一两道,见院子的主人没有察觉的意思,转道要走,下回再来。


    走前一回首,见正对院中那棵青枣树的屋子窗子半开,一道身影站在那端看她不知多久,捧着茶盏,唇边含点笑,热气袅袅蒸上眼睫,恰恰将他投过来的视线晕得模糊,看不真切。


    叶逐叙拍拍身边剑傀的脑袋,剑傀难以动弹,放出剑线将门拽开。


    苏聆兮走进屋里。


    叶逐叙站在窗前,旁边是张小榻,后面是张八仙桌,桌上有壶茶水正冒着烟气。


    寂静中,叶逐叙放下茶盏,里头滚热,连茶叶也不见一片,清清澄澄的水装在盏里,活像一捧烧得发白的死灰。他的视线从窗外抽离回来,动一动,又落在她身上,先开口:“你今天得空了?”


    苏聆兮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真笑与假笑,现在他的样子和前几日的样子,她岂能分辨不出来。


    好像有点儿生气。


    她从屋里阴暗处走到轩窗与小榻中间,与他并边,衣角沾上点光,小腿卸掉一半的劲抵靠着,回:“比前两天好些了。”


    叶逐叙轻轻将案几上的瓷瓶拿到小榻边,推到她手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眼睛倏的向上掀一下,主动问她,好像在请求:“你要给我上药么?”


    苏聆兮收腿,心中觉得有点怪。


    她将瓷瓶握在手中,才剥开瓶塞,就见叶逐叙面无表情捉住锁骨前的衣料,往下拽开。他今日穿的衣裳已是极宽松,架不住他半点不顾惜,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血水沾上去与布料黏在一起,扯下来的同时也扯将未长好的肉扯了下来。


    伤口艳艳吐血。


    苏聆兮怔住,将手中药瓶重重往小榻边一掷,眼神往肩骨上一扫,心中更是郁闷。


    白说了一通,这两天他哪里上过一次药,不仅如此——人自身也有恢复能力,他身体强劲,更该如此,可今日一看,根本没这回事。她那夜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


    还原得几乎一丝不差。


    对自己也真下得了手。


    “叶逐叙。”她再如何压,声音也是冷的,直直看过来时眼睛里压着剔透的冰片:“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叶逐叙眉也未皱,涌出的血将他抵在肩骨边上的长指染红,他不以为意地揩掉,声音还是不重,轻得叫人直觉不好,同说出的话结合在一起,似乎有多可怜:“可我这两天都在等你。”


    “我说了、”苏聆兮咬牙,说不出几年没感觉有股气在心中上蹿下跳,横不了竖不了地梗着:“我说了我不是天天都能过来。”


    “我知道。”叶逐叙嘴角一弯,手指抚了下剑傀光溜溜的脑袋,苏聆兮三日不来,剑傀从天堂被打落至地狱,在他指下瑟瑟发抖地哭脸,他于是转回来看她:“你去见了皇帝。”


    “去了京郊寺庙。”


    “看了两位受伤的女官,让她们好好休息。”


    “还同张谨之联系了。”


    “可是凭什么?”


    他不解极了,疑惑极了:“为什么都比我重要?我不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他们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他们那么重要,那些事那么重要,几日前你又来这做什么呢?”


    苏聆兮手指紧紧蜷起来:“我担心你的伤口!”


    叶逐叙深深看她,看着看着,竟轻轻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好似遇上了足以令人捧腹大笑的事,双眸沉黑死寂,危险一片,连日影与白雾都在里面结了冰,一动不动。


    “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怕我痛,还是怕我死?其实你大可不必来。你给的伤痛何止这些,我早就痛不欲生,无药可医了。”他信手拿起木柜上立着的药瓶,置于半空,而后冷冷撒手。


    啪嗒!


    瓷瓶四分五裂,里面药粉散了一地,溅起粉尘,如风暴席卷时声势浩大的尘土。


    叶逐叙弯出讥讽冰凉的笑意,声音只剩一线轻轻的冷酷:“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


    他付出多少,才走到她跟前。缠缠斗斗到现在,才因为一点曾经的东西,得到她远不如从前的零星关心呵护,就这么点东西,叫他如饿狼般伸出爪牙,视为唯一的珍宝,狼狈地紧守着不放,结果缠着闹着,不过守来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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