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了孟合。
孟合这几日在养伤,晚上吃了宵夜闲不住,出来修整钢铁树,手里拿把乌钢剪刀,见到越发轻车熟路的苏聆兮,不由笑着打招呼:“帝师,又来看我们大首领?”
苏聆兮不知该回是或是不是,只好低下头摆弄起符篆手环。
“怎么一日比一日晚,别让我们大首领等急了。”
苏聆兮扯扯嘴角:“有事耽误了。”
略略聊了两句,她走到熟悉的院落里。
还是一方小而僻静的院子,月光倾洒着自四面泼下来,满地流银,夜里蝉都歇了,风敛去白日的狂躁,温顺不少,鸟雀抓着细小的枝干睡觉。
青枣树的石桌上,人影与衣影交叠垂逶,静静趴伏。袖面里露出半张脸,睫毛乌翘,长发铺满了整张桌面,柳丝般垂着。
……睡着了。
栅栏没栓,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细缝,一推就开,丁点声音也无。
苏聆兮与那道缝眼对眼僵持一会,推门慢慢走进去。
叶逐叙睡意极浅,待她到跟前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抬起了头。他的眼形分外优越,只是总拉着冷峻而锋利的弧度,装盛着浓深的杀意与恶劣,此时乌黑的瞳心里却只印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看了她一会,他坐直身体,轻声同她说话:“你来得好晚。”
“来了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老头,一整日都在书房。”今夜宁静似水,气氛莫名很好,苏聆兮取出了药包,用帕子将一粒药丸碾碎,替他上药,看到部分伤口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有结痂的征兆,她语气松快两分,“听他说了半天废话,才挑挑拣拣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听她说完,叶逐叙眨眨眼,意义不明:“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但她来了,就算是等到深夜,他还是开心。
这样的开心不加掩饰,苏聆兮无需分辨就能听得出来。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心头一悸。
苏聆兮问他:“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上过药没有?”
“好多了。”
顺从地拉下宽松的衣裳,他耳尖红,眼神却缠着人丁点儿不放,声音较方才多了丝活气:“没有,想再等会。”
等什么。
这么晚了,能等到的只有她。
犹豫须臾,苏聆兮边给伤口上药,边将他缠人的发丝握着放回肩前,以一种商量似的语气告诉他:“后面几天我有事,不一定能来,你不要等我,该睡就睡,该上药也要上药,可以吗?”
叶逐叙动作一静,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最终轻轻地,看似好说话地应下了:“可以啊。”
第50章 “为什么都
苏聆兮并非故意推卸。
她是真有事。
陛下的伤寒好了,近日又发生了鹄女这样的事,她得入宫一趟。
所以第二日天不亮,镇妖司成员便牵了马匹,随她入宫。
崇德殿内,皇帝戴了冠发,整了妆面,端坐于衔珠的双龙座上,宣心腹重臣觐见。
苏聆兮入殿,双袖微展,略一躬身:“陛下金安。”
皇帝自龙椅上走下,行至她跟前,双手将她扶起:“老师,不必多礼。”
御前近侍女官抬来椅子,放至苏聆兮身侧,让她入座。
“都下去吧,朕与老师说说话。”学了数年,曾经懦弱温柔的小公主学得不怒而威,声音清亮,威仪深重,已经不是初时那个需要靠浓妆与繁复头饰彰显地位的皇帝。
近侍行礼告退,关了大殿正门,将独处空间留给这对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君臣。
苏聆兮将镇妖司近期安排与妖邪近况做了汇报,又询问了宫中情况,周衔月一一作答。
其实说起老师,苏聆兮并不称职,她实在怕了教导人这样的任务,上一任皇帝被教得一塌糊涂,心思歪到了八千里外,相比下,张谨之显然合格多了。周衔月被教得不错,在治国策论,用人之法上都有了自己的体系,朝臣口中那句“陛下”也越发真心实意,她也能撑住场子,只是在苏聆兮与张谨之面前会下意识表达依赖,将他们当做定心骨。
“如今时局尚且稳定,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乱了,陛下,必要时候,臣会安排人护送您离京。”
皇帝对人间的意义重大,越是危急时候,越是需要皇帝出面调兵遣将,她是唯一有身份这样做的人,这也是苏聆兮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她将一卷名册递给周衔月,道:“这些人都是朝中重员,忠心耿耿,他们和三大宗的长老会随行保护陛下。”
“老师永远考虑得周到,朕听老师的。”
周衔月说完,默了默,不自觉咬下唇,这是她做公主时犹豫踌躇时下意识的行为习惯,已经改正很久了,只有某些极其为难的时候会展露出来。
见状,苏聆兮等她接下来的话。
不出意外,不是她爱听的。
“有一事,朕想与老师商量。前几日,御医回宫面见朕,说恒王身体又不好了,一点天气变化,心情起伏都能要他半条命,妖邪祸乱京都,若不可控了,朕可否带皇兄同行。”
苏聆兮眼神深下来。
周衔月纵然比周自恒叫人不知满意多少,可苏聆兮始终不满意她一点——她对这个皇兄太看重,有时到了盲目且愚蠢的程度。为了朝局,为了等女帝独当一面,苏聆兮始终没动周自恒,对恒王党频频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都看得明白,这种现象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人会有人将桌子掀翻。
不是苏聆兮,就是周自恒。
周衔月却屡屡为这个皇兄着想,恒王提出的要求,十之八九她都会答应,日日关注他的身体,时时注意他的安全。
帝王仁德,仁慈固然是件好事,但到这种程度,只会是坏事。
“他与陛下同行,谁也无法保证陛下的安全,这会是恒王党最好的刺杀时机。陛下意气用事了。”苏聆兮直言不讳,很多时候,她没将自己当成人间的臣子,她只是个过客,注定不属于这里,所以什么青史,权位,都不在她考虑之内。
周衔月安静了会,半晌,抬起眼,问苏聆兮:“朕听闻老师近日常去浮玉驿站。”
苏聆兮从不在意帝王培植自己的亲信力量,甚至持鼓励态度,她并不否认:“是。”
“是因为拂光塔大首领吗?大家说,他是您从前的爱人。”
“朕并非暗指老师与浮玉牵连过甚,只是张大人说过,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有情。人受困于情,也从情中汲取到力量。”周衔月不看苏聆兮的眼睛,或者说不敢看,她攒着龙袍的衣角,努力不露怯,“朕的亲人皆死于十五年前,而今,朕只有皇兄了。”
歪门邪说,张谨之是一套一套地来。
苏聆兮无奈,或许是她脸上的无奈之色太浓,周衔月将之认作了妥协,她眼前一亮。苏聆兮与周自恒之间积怨太深,她几乎找不到机会为皇兄说话。
“老师觉得皇兄心性不佳,所作所为不堪为一国之君……我与皇兄一同长大,他是皇宫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远离权术,国政,又是最善良最有原则之人。”
记不清有多久,周衔月没有回忆过童年,原来以为模糊不清的记忆,竟还那样清晰,好像岁月不曾裹挟着他们走远,“当时边关战乱,每每军报传来,若是捷报,整个京都欢欣不止,若是失利,皇宫中都布满阴霾,父皇与大皇兄整日整日在御书房商议御敌之策。皇兄也忙,有一次我悄悄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镇国寺,为死在边关的将士们诵经,焚香。自那之后,无论胜败,皇兄都会带上我为他们上香,香是特制的,是他亲手所做,点燃后置于镇国寺最大的那棵树下,书中说这样能指引亡魂们归来。”
“皇兄说无论战胜战败,死于战场的儿郎们都是好儿郎,应当归家。”
私心里,苏聆兮不想听跟周自恒有关的事,听到后面,也并非全无触动。
“陛下。”周衔月声音依然稳重,听不出一丝颤意,眼睛却有些湿润了,她夹在中间难受太久了。苏聆兮拿出干净的手帕,为穿着龙袍,戴着双龙钗的女子轻轻擦拭眼尾,“我并不否认周自恒从前是个好少年,他待你很好,是位好兄长。”
“但自古人心易变。”
“你是皇帝,我没有阻止过你翻查记录,周自恒因什么被废,你知道理由的,对吗?他这个皇帝做成这样,你觉得,他是个好皇帝?”
她的老师对她严厉而温柔,给予了她无尽的力量,每次她遭受到巨大的挑战,刁难,看看苏聆兮,总会为自己打气。她也可以做到。
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明明很轻,周衔月却感觉到了刺痛。
“您才上位时,恒王一党常说,这个皇位是妹妹替兄长守一阵,待时局稳定,天下归心,您会自觉归还。陛下,难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头上的双龙钗摆动,周衔月眸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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