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97页
    以她对叶逐叙的了解。


    这已经算低头了。


    不是疼得无法忍受了,他不会的。


    一人一傀踩着日光离开了镇妖司,苏聆兮策马上了小路,一路到浮玉驿舍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她第一次进驿舍,钢铁树倒是在妖邪搞突袭的时候见过,这回再见,发现它已经修复好了,比从前更高大笔挺。


    再联想焕然一新的剑傀。


    听说浮玉这次队伍里有非常厉害的傀术师,孟合就是其中一个。


    一路行到后院,途中遇到不少人,苏聆兮不认识他们,他们却都见过她,有人唤她帝师,有人不唤,但无一例外的,都在悄悄打量她,还又人跟同伴讨论她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


    苏聆兮维持镇定,心想,她自己都没法精准地形容。


    院门是打开的,月季和小雏菊开得特别好,杂草不多,点缀在苗圃里,有一番野趣与生命力。她刻意没控制脚步声,走到台阶下,在剑傀的指引下敲了敲门,敲上去,发现门是虚掩的,她一碰就开了。


    幽淡的柑橘香逸散出来。


    苏聆兮跨进屋里。


    叶逐叙坐在窗前等待,原本阖着眼,此刻睁开了,他皮肤白,底子好,就算没睡好眼下的乌青印子也是淡淡的,眼球里血丝有些多,看着确实是又比早上憔悴些。


    他身边还有一张椅子,屋里就这两落座的地方,看样子是为她准备的。


    “来了?”他看过来。


    “我先看看你的伤口。”苏聆兮将手中的布包抵于桌角,借力一滚,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疗伤所需要用到的器物,装在纸包里的药丸与药粉,一眼扫过去,种类齐全。


    这次叶逐叙没说什么,少顷,他答应了:“好。”


    亲耳听到回答,苏聆兮心下一松。


    他应是应了,却半晌没动,目光倒是随着她转动,存在感强得离谱,看样子是都要她来。


    伤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来治也合情合理,苏聆兮扬扬眉,目光放在他衣裳上。浮玉的衣裳普遍长而宽,讲究迎风飘动的舒适,没人间那么多花样,叶逐叙不在打扮上费什么心,心思全用在针对她上了,穿的就是最常见的款式。


    “镇国印力量霸道,我需要切开伤口,用印玺本体将它们弄出来。”苏聆兮道:“很痛,但我会轻点。”


    叶逐叙道:“好。”


    苏聆兮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怎么想通的,但感觉他现在格外的……听话,像顺着毛捋了好几个来回的凶兽,凶戾之气散去不少,变得平和,且分外漂亮。


    瞥见他桌案上摆了红烛,而屋里光照不强,苏聆兮将它点燃,倾倒珠蜡,待它微微冷却后置于桌上,再回过头来,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橘子香气浓了些。


    浮玉的衣裳原来这样好解,连系扣也没有,一拉就自然往下剥落,苏聆兮压住滑落的一端,令它止于肩头。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肌肤在空气中暴露,伤口跟着出现,没来得及先处理伤口,苏聆兮不得不先将他的衣裳拉回去,去处理另一棘手物——他的头发。


    叶逐叙的头发长而顺,生得浓密,黑缎子似的披散着,不动则已,一动便有发丝滑落到肩上和胸襟前。


    苏聆兮又看了看他,但他完全没要管的意思,连拨回背后的打算都没有,他看上了她带来的小刀,拿了柄最锋利的在手里翻转,翻出朵朵寒花。


    苏聆兮瞥见了他的发带,拽过来在手上挽好,犹豫一息,上手摸上他的头发。


    湿的。


    很顺,手感极好。


    还没干透,发尾透着潮气,应当是沐浴后没擦的缘故。


    她笨拙地将这些不太受管制的头发束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生疏,好几次扯重了,每当这时候,他便会抬头望望她,带点控诉似的,望得她莫名心虚,说:“马上好了。我轻点。”


    说来奇怪,扯他头发他控诉,可真正处理伤口的时候,一如既往的能忍。最痛的那一阵,他也就是弯弯眼睛,轻轻抓住了她垂下的袖角,在她察觉到后,又慢慢松开。


    手指在他肌肤上轻轻触碰,可以改变他的呼吸频率。


    不捣乱的时候,看上去竟有几分稚子般的乖巧。


    随后,他对剜肉的小刀生了兴趣,在指间玩出了花样,起先还生疏,时不时就停了,后面越来越熟悉,犹如臂使,苏聆兮瞥去一眼,发现是自己转柳叶刃时爱玩的几个姿势。


    将帕子丢进热水里,浸湿后反复擦拭,苏聆兮扭头同他说:“这几天最好不要使用术法,不要扯动伤口。”


    “知道了。”


    叶逐叙停下手上所有动作,问:“你明日还来吗?”


    “……”


    苏聆兮垂眸,将叶逐叙的衣裳拉上去,搭好,再将绑得歪七扭八的发带松了放下来,感觉手有点僵,耳后有些烫,含糊道:“我放瓶伤药在这,一日三次,你记得用,还有——”


    “——明日你还来吗?”叶逐叙打断她,他总是要求在某些特定的问题上得到肯定的,确切的答复。


    每次和他相处,都会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苏聆兮松口:“如无要事,我会来。你若是有事,让傀儡去找我就好,我跟司内大家说一声,不要阻拦。”


    “好。”


    他好似只听了后半句,完全剔除了前半句,仰头看她时,五官美丽得带有强烈的攻击性,“明日我等你。”


    “……”


    从这座小院出来,苏聆兮不得不将这件事记上了明日待办事宜。


    回去的时候,浮玉驿舍的人看她的目光又变了。


    如果说来时是探究好奇,现在就是了然,揶揄,一双眼睛比一双眼睛亮。


    苏聆兮如芒在背。


    接下来两日,苏聆兮和镇妖司开了个大会,正式介绍了正使杨酿音,莫辞在底下见到这位,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


    他说什么来的。


    三大宗的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只是见过的人少,她不常出山,当日一见,只觉得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是因这位正使个子不高,长弓抱在手中,比她半人都高,柳叶眉,秋水眸,跟她师姐纪檀截然不同,一点威严也没有,笑起来格外甜美。看上去完全是自家山门上最会撒娇卖乖的师妹啊——说到这个,不止一人看见这位有‘神弓’之名的正使追在纪檀身后,天天喊师姐,纪檀反而爱搭不理。


    因为唐参卧床不醒,执行组的不少决策需要苏聆兮过问,花了些时间。


    她去浮玉驿站时,多是傍晚,有时忘了时间,剑傀会探头探脑出现,躲在窗后看她。它察觉到新旧主人间关系莫名其妙有了缓和,在两边胆子都大了起来,进镇妖司不再偷偷摸摸,走得大摇大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但见到它,不管在做什么,除非分外紧急的事,否则都会立刻起身,看看天色,准备好东西去驿站。


    去了两次后,苏聆兮已经能够做到无视背后所有的目光,旁若无人地走进那座异常清冷的院落。


    并且她很快发现叶逐叙的伤口恢复不算好,她说药膏药粉一日三次,他嘴上应好,可揭开纱布,前一日自己上药是怎样就是怎样,他压根没管过。不管就罢了,有时连洗漱都不避开,伤口浸水,有的地方化了脓。


    苏聆兮看得不高兴。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憋着闷着自己消化,但始终没吐露出重话。


    叶逐叙当真是在等她,一日她来得早,一日来得晚,可无论什么时候来,他总端正地坐在院门大树下的石桌边等她,不看书,不喝茶,不听曲,连剑也不拿,没有消遣,只是专注于等待她这一件事,视线永远停留在篱笆外的小径上。


    似乎有数不尽的耐心。


    可以为之付出全部时间与情感,且乐在其中。


    剑傀有时候也得陪他做这样无聊的游戏,它趴着,起先也聚精会神,盯了一大阵后眼睛开始一只睁一只闭,最后眼皮一搭,呼呼大睡起来。


    望着这一幕,苏聆兮总是莫名心软,到最后依旧变成一句例行嘱咐:“一日三次,得上药,你不想自己动手,让傀儡来都好。你要记得,不要忘了。”


    每每这时,叶逐叙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样,掀掀睫根,又慢慢撩起:“好啊。”


    只要她来,来管他,他会很好说话,目光也越发偏执灼亮,总是将她团团围困起来,缠着她玩儿。


    苏聆兮事后想过,他有这样的变化会是因为什么,思来想去,只能归结到入妄身上。


    毕竟她是他的执念。


    执念不解,就会受困。


    三四日过去,到了第五日,问情宗宗主,纪檀与杨酿音的师尊抵达镇妖司,苏聆兮与他秉烛夜谈,直至夜半。这夜剑傀没来,她看着天上明月,算着时辰,本来要回房洗漱了,不知想到叶逐叙哪个眼神,还是悄悄去了趟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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