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96页
    是不喜欢,还是——


    还是、


    叶逐叙的内心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大动荡,日光透过窗户纸隐隐绰绰照进来,一块块圆斑投映在地面上,他恰恰站在光斑间的大片阴影中,五官好似被定格,连乌浓的睫毛都长时间静止,宛如凝固,唯一动的是手掌。


    握着剑线的手掌。


    缓缓地,重重地收拢,将十根剑线攒紧。


    ……如果根本没人死于剑线,那么苏聆兮今早匆匆地来,好像也只能是因为他。


    叶逐叙寻了把椅子在窗前坐下,丢了个小傀儡球给蠢鱼顶着玩,轻易将它打发了。


    这面窗子朝西,往左望,是镇妖司的方向,往右,是帝师府。


    只盯梢不搞破坏的拂光塔下属隔段时间就会将帝师的最新近况发到他的木铭上,这是最要紧的公务,所以他再清楚不过,苏聆兮这几日都歇在镇妖司,与司内组员们同吃同住,不喜欢搞特殊,更不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纵情享受。


    五湖四海的人相聚在一起没多久,但大家私下都说,这是位好大人。


    叶逐叙没有上床,就这样靠着椅背阖眼,打盹,算着时间。


    算苏聆兮可能在什么时辰睡醒。


    三个时辰后,日上中天,火炙大地,京都天空的飞鸟都停止了活动,在大树树冠上歇凉,街上多是卖冰饮,凉水的商贩在吆喝。


    叶逐叙被投于眼皮的一束暖阳晃醒,多日没睡好,难得入睡,他应当睡得很深,可事实上他睡意极浅,终于多次因为院外的走动声,窗外的鸟鸣甚至一束阳光而惊醒。


    全神贯注等着去做一件事的人,实在很难沉浸于当下。


    算了算时间,叶逐叙慢悠悠起身,去湢室洗去一身,撤去冰霜术,伤口越发严重,光血就流了许久。他不当回事,不予理会,走到桌前拧开八珍匣,屈指敲敲空心的木匣,道:“出来。”


    剑傀现在最怕的就是他的召唤。


    磨磨蹭蹭浮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珠,抗拒和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看着看着,叶逐叙突然笑了,笑得算是最正常的一次,但剑傀不敢接茬。


    “将心放回肚子里,这次不为难你。”


    剑傀这才敢浮出剩下的鼻子与嘴巴,摆摆鱼鳍示意自己听着呢。


    “去一趟镇妖司。”


    剑傀眼中冒出两团怒火,只是到底胆子不大,死过一次后愈加,憋半晌,憋出句:“这是为难。”


    还不为难?


    它上次差一点就死在里面了。那个地方,它这辈子不想去。


    “说不为难就不为难。你只要去一趟,不用你拿东西,也不用带话,她不会为难你。”


    剑傀说什么都不愿意。


    都是死,死在镇妖司那群蛮人手里不如死在叶逐叙手里,至少他挥剑够快,不会有意折磨恐吓,感觉不到什么痛苦。


    “这具身体好用吗?”


    叶逐叙问剑傀,它现在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浑身上下,从鱼鳍到尾巴尖,每一处都是亮闪闪,像极了本身的鱼鳞,更灵活,能动用的力量也更多。


    说实话,剑傀觉得很好用,很是满意。


    将它的神色收于眼中,叶逐叙破天荒不用威逼,而用利诱:“我得到了一块材质顶尖的暗金,帮我跑几趟,我将它给你,再将孟合找来给你换身衣裳,届时你的尾巴在夜里都能发光。”


    没有一条鱼能拒绝尾巴能发光的诱惑。


    剑傀忍不住确认:“真的没危险?”


    叶逐叙含笑颔首。


    剑傀又问:“那,暗金呢?”


    “盒子里,自己看。”叶逐叙指了指要敞不敞的八珍匣,剑傀挪过去扒开一瞧,当即被一整块暗金闪到了眼睛,连着眨动了好几下。


    叶逐叙有些不耐烦了,他等不及,询问:“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剑傀到底抱着小剑出发了。


    叶逐叙站起身,将用朱砂与血写就的名册丢回尘封的抽屉,燃尽的蜡烛收好,窗子敞开半边,阳光照进来,清新的空气洗涤了屋内的沉闷之气。做完这些,他手指点上肩胛与胸膛上两处贯穿伤上,寒意十足的指尖像什么利器,点在哪儿,哪里的伤口便裂得越开,血流得越欢畅。


    “嘶。”他含着笑轻轻痛嘶一声。


    被拂去灰尘的镜子里照出男子侬艳逼人的五官。


    夏风习习,他安静等待这间屋子迎来的第一位客人。


    -


    风吹起镇妖司南院一张案头的白纸,苏聆兮用纸镇压住,提笔蘸墨。


    她醒来没多久,睡得不算好,但精神总算恢复了不少,正要开始下午的公务,就见门被笃笃地敲了两下,溪柳与姜枣还在休息,这一趟她们累坏了,还中了毒,苏聆兮让人不要打扰她们,是以临时调来她身边帮忙的是执行组都统任悦。


    “进来。”


    “帝师。”任悦进门,温声道:“上次发现的傀儡溜进来了。”


    苏聆兮没想到,一怔,蘸饱了墨汁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溅上白纸,将纸张抽出,团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任悦征询她的意见:“我们要将它拦下吗?”


    上次傀儡想进镇妖司便进了,事后唐参发动了整顿,镇妖司越发像个水桶,苍蝇也飞不进一只。


    傀儡故技重施不奏效了。


    “不了,放它进来。”


    命令下达进去,苏聆兮没准备处理公务了,她拿起案面上一本看了一半的书,边看边等剑傀。任悦瞧着书封上的书名,突然出声:“帝师在找妖邪形成的重要契机?”


    “是。”苏聆兮的目光从书本上挪到她脸上,舒展了下筋骨,说:“这次破鹄女场域,正是用她成型的契机找出了她的弱点。如果能多找点些详实靠谱的消息,让镇妖司成员都看看,或许关键时候能发挥大用。”


    任悦点头,走到了门口,又回头,苏聆兮并未收回视线,四目相对时,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帝师,民间野史多而乱,许多都是信口胡诌,与事实大相径庭。”既然说了,没有说到一半的道理,任悦又道:“论真实性,准确性,不是皇宫藏书阁,便是边陲七城的奇书楼了。”


    “我早打过奇书楼的主意。”苏聆兮将书扣下,摩挲着书脊,直言不讳:“只是边陲七城常年封闭,进去都不易,如何去往奇书楼?多年前我前往大荒时路径那,在那里歇脚住了今日,与城中老者提了请求,被一口回绝。他们世代守卫边陲,监视大荒,此心可敬可畏,乃我朝抵御妖邪第一道防线,我不能强求。”


    “多年前妖邪还未破封,城中人自然不同意将书册外借。楼内每一册书本都是他们亲自撰写,来源于千年来因此牺牲的无数祖辈先烈,如果书籍流传出去,传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现在不然,情势紧急,天下被妖邪祸害,他们世代守城,轻易不会出来,如果书籍能在帝师,在镇妖司手中发挥作用,我想他们会愿意的。”


    任悦的声音笃定,言语中对边陲七城太了解了。


    苏聆兮笑了:“是我狭隘了,我今夜即修书送往边陲,请他们相助。”


    任悦等了会,帝师的目光始终温和包容,没有喝住她逼问。


    她关门出去。


    苏聆兮没再看书。镇妖司汇聚了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其中一个,无论是来自三大宗,还是出自几乎不放人外出的边陲七城,都无需惊讶,在将这群人请进镇妖司时,她心中已经有数。


    来帮忙的,她一向很欢迎。


    一些没必要的问题,她不问。


    苏聆兮抿了口茶,窗子外传来轻轻三声响,这次比上次有礼貌很多,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她将窗子推开,一只鱼鳍怯生生探进来,紧接着是圆滚滚的脑袋。它在苏聆兮面前特别紧张,还磕巴,像个做了错事眼巴巴看大人眼色的小孩,想喊她什么,在开口时黯然闭上,最后规矩地唤:“帝师。”


    “叶逐叙叫你来的?”苏聆兮给自己添满了茶,问变漂亮不少的傀儡:“能喝茶吗?”


    小鱼想试,变成了傀儡,但贪吃的本性不变,它探探脑袋,摇摇尾巴。


    喝了一口。


    它将茶盏默默地拱远了。


    苏聆兮煞有其事地看它一系列动作,心中可以确定,这条鱼就是自己的。鱼还是傀儡?


    “你生来就是傀儡?”她问。


    剑傀霎时抬眸,跟被钢针扎了一样,也不说话——不知是不说话还是不能说,一双眼比上次灵性多了,甚至能从傀儡眼中看出“眼泪汪汪”四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苏聆兮大约明白了些东西。


    她只好喝茶,沉默,等着它回答下个问题。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叶逐叙出手,那夜剑傀估计活不了。


    剑傀幽怨地嘀咕:“他让我来,但没说什么事。”


    苏聆兮霎时懂了,面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盏,在屋里收拾了好些东西,用白布包一卷,握在手里,转身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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