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露也压根没看他们,她只想问一个人,偏头过去,望向立于门边的干净雪影,问:“大首领能去吗?”
她看上了叶逐叙的剑莲。
从未见过的招式,力量惊人,束缚力惊人,跟伏杀术配合,能起到奇效。
闻言,大家不约而同朝他看去。
“不去。”叶逐叙心不在焉,自从在苏聆兮面前撕开伪装,他对这种扮好人游戏就越来越不耐烦了,是以连重伤都没搬出来当借口,“我留在京都。”
他不去,那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只能是俞青山。
确定好以后,两人当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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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会留在京都。
花廊上不少人走动,自打同伴的尸体被抬回来后,驿舍内一改往日散漫放松的氛围,不少人一夜未睡,抓着木铭抓耳挠腮,和家里报信的报信,向师门求救的求救,各有各的忙法。
叶逐叙穿行在他们之中,如是想。
苏聆兮在京都。
他能去哪儿。
他一步也不会离开这,爱也罢,恨也罢,他终归是要和苏聆兮死在一起的,总不能,再让她溜走一次。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剑傀回来了。
想到什么,叶逐叙缓缓停步,好似突然被草屑迷了眼,闭了闭眼,很短暂的一瞬,再睁开时恢复了清净,而澎湃不休的,叫嚣不止的过于浓烈的东西,悉数蛰伏进瞳孔最深处。
贴着银面的属下正是这时候到的。
“大首领。”属下耳语:“帝师来了,就在驿舍大门外,说要见您一面。”
叶逐叙的脚步彻底停下。
好生稀奇。
遥望大门的方向,叶逐叙讥嘲一笑,笑容毫无温度,脚下转了方向。
当然要去看看。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收到消息了吗?
死的是新欢,还是旧爱?觉也不睡,急匆匆为谁来讨公道?
当下一刹,叶逐叙察觉出尖利的痛楚和扭曲的快意。
又觉得迫不及待。
是以苏聆兮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叶逐叙。
她阖目养神,正为棘手的开场而烦恼,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脚步声向来轻,来去如鬼魅,身上的香气倒是很远就飘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她对香味太敏感。
“你要见我。”
叶逐叙避也不避,像是等这一刻久矣,甚至找了个光线最足的角度去迎接苏聆兮双眼中的风暴,为此不惜将自己暴露在最炽盛的阳光下。他白雪般的脸庞上只有满意,毫不见心虚之色。
他问:“为了什么?”
苏聆兮张张嘴,实在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几度失语。
眼神倒是一转,自发地顺着他的脸,到漂亮的肩颈线,末了停至他的伤口。其实看不出什么,连血腥味也闻不见,冰霜抹去了伤口留下的痕迹,将外表粉饰得干净,人往那一站,如暑月怀冰,凛凛有霜气。
唯有苏聆兮清楚的知道。
这衣裳下,冰霜下,刃叶搅动,久久不休,其下筋骨皆伤。
伤是她造成的,刀子是她亲手送进去的,现在跑来说我替你将镇国印抽离出来吧,这样你的伤能很快好起来——正常人一听,说不好以为她来耀武扬威,再搞不好以为柳叶刃是什么至宝,丢了还得忙不迭跑来拿回去。
这算什么?
未免太羞辱人。
既然来了,苏聆兮自然不是奔着刺激人来的,她思忖着,还是坦然:“我来取你伤口里的刃片,它上面的镇国印力量很难处理,不清理干净,伤势越拖越重,恐危及性命。”
镇国印对浮玉的压制,不是纸上说说的。
叶逐叙等了良久,等来这样始料未及的话,触及她明亮清澈的瞳仁,下意识皱眉,诧异到觉得荒唐:“什么?”
苏聆兮站直,眼神在他肩胛位置处衣料上的大朵霜花上定格不动。
无人说话,就连呼吸,苏聆兮都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不合时宜的等待总是分外煎熬。
叶逐叙突然不辨情绪地低低笑一声,他走近两步,两人的距离变得危险,连呼吸交融时,又显得暧昧,他像要将苏聆兮整个人用眼神剖开,直到看清她的心,知悉她所有的想法才罢休一样,他伸出手,落在自己的伤处,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这很有意思:“这儿?还是这?”
两处直直入骨的伤口,一处贯穿了左肩,一处在心脏上方,只偏离寸许。
“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我死在战前,发挥不了剩余价值,还是又改变主意,找到了新办法与我谈和平共处?”
他的声音好听,直勾勾望人时深邃又深情,苏聆兮却只看到了冰封千里的凉意与恶意。
下一刻,他执起苏聆兮的手,手指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手衣传到了她手中,被捉住的手从肩膀到手指都僵了,直愣愣挺着,可看着交缠的双手,想到什么,苏聆兮没挣动。
叶逐叙还在等她回答。
苏聆兮嘴唇翕动:“不是。”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叶逐叙坦言,手落到了左肩肩骨处,两人手都凉,可挨触在一起的那块肌肤却蹿起了热意。
苏聆兮不自在,又难得语塞,除了否认,别的不好开口。
好在叶逐叙也不在乎,能因为什么,理由泛善可陈,无非那几个,比起这些,他更在乎别的:“场域中,我问你那么多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我想要回答。”
他异样的执拗。
死抓着不放。
话说到这时,他已然带着苏聆兮的手停在了左肩骨位置,苏聆兮的手指先触到衣裳,他则漫不经心将那块布料划开,露出伤口。刃片深深没入肉里,从外看,只能看见半截手指长短的血洞。
见他配合,苏聆兮眨眨眼,慢慢出声:“我没和恒王在一起过。”
不知是不是帝师当久了,还是从未再培养男女之情,总之这话说来,实在有些奇怪,所以出口艰难。
叶逐叙手上动作停了,转而专注地又去看她,观察她,末了,他冷然下了定义:“骗子。”
“求药是真,但我从未喜欢过他,没在一起,自然也没什么分开一说。”
苏聆兮这样说,注意力放在叶逐叙的伤口上。她想要将刀刃挑出,把里面镇国印的力量抽取出来,这需要双手自由,所以她抽了抽手指,下一刻却被握得更紧,她侧目,却见他用术法生生将没入血肉的柳叶刃逼出,刃面直着进去,又直着出来,鲜血有喷涌之势,但还没来得及流,又被冰霜无情封住。
叮当!
刀刃坠地。
苏聆兮数次以为眼前这人没有痛觉,不知疼痛的滋味,所以屡屡拿性命行冒险之事,伤筋断骨眼也不眨。
原来是有的。
他额上有冷汗渗出,掌心的温度高了不少,呼吸也有变化,不是没有知觉,是对自己太残忍,太能忍了。
苏聆兮道:“这样不行,刃片出来了,但印记还在。”
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跟不处理区别不大。
叶逐叙勾勾唇,黑发黑瞳,双唇倒是因为疼痛涌起血色,他重复:“骗我。”
“没骗。”
眼前这人,好像还和从前一样,打便打,罚便罚,从来不屑说假话。
叶逐叙再也不敢信了。
再也不会信一个字。
叶逐叙如法炮制领着她来到胸襟前,一层衣物遮不住心脏的鼓动,跳动的节奏一路传递到她指头上,苏聆兮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心脏上方这片入得极深,切断了骨头,她当时气极了,并没有留情,冰霜在伤口表面稍微化开一点,伤口就变得触目惊心,整个切入面没有一点完整的皮肤。她看得哑然,叶逐叙反倒不以为意,动作极其熟稔,术法径直压迫刃面,使它迸出,才稳定下来的平衡之势被暴力破坏,柳叶刃掉下来时一些细小的骨头跟着翻了出来。
叮当。
又是一声。
这两声坠地声响,像极那日同心铃响。
“我帮你处理镇国印。”
苏聆兮看不下去,唇线压直,心想伤口处理得也不对,但跟镇国印的遗留问题相比,显得无关紧要。
她五指用力,要从他的桎梏下抽离,叶逐叙摇头,将手掌反着压下,换了个更难缠的姿势,青筋高高隆起,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张网的脉络,将她死死囚住,无论如何也不放。
日光在他双眸里铺展,她近在咫尺,亦占据了眼球中心,凝成小小的缩影。一番挣扎与反制,他的指尖滑入她指缝,莫名其妙成为五指交扣的奇怪姿势。叶逐叙微微俯身,离她更近,噙笑摇头:“不。”
他终于慢慢松开她,看她的手收回去,贴在腰际两边,语气古怪而兴奋,似笑非笑:“不管什么原因让你来的这儿,真关心假关心,苏聆兮,过了今日,你若还有多余的善意,再用来感化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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