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巫具体的行动计划苏聆兮是不管的。
没有天源,她也插不上手。
她点头,只问:“你同陛下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张谨之郑重其事:“原本要晚几日的,可今早梁奚连发三条木铭传信,要我回去,快到给青鸟传信的时间了。我今夜回去就写折子告假。”
“……”
他们还真当个大差事办。
回到司内,天光已然大亮,街市上各色面食早点摆了出来,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轻而易举勾动人的食欲。熬了一整夜,溪柳见苏聆兮脸色不太好,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来问她:“大人,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血里肉里浸一夜,身上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出汗多的原因,苏聆兮觉得浑身黏腻,她决定先去沐浴,洗换一身,现在什么摆在面前都没胃口。
南院院门前,苏聆兮停步,朝溪柳伸手,后者不明所以,乖乖将手里拿的竹简奏本交给她。
苏聆兮掂了掂,扫一眼,道:“这些东西我拿进去,你去善后组领些解毒的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我这边没有要务,不吃早膳,什么也别想,什么都别管,先休息,身体要紧。”
她拍拍得力下属的小臂,示意:“去吧。”
溪柳躬身离开。
苏聆兮回到自己的值房,推门而进,洗漱过后捞了件素白中衣随意披在身上,从湢室绕到窗前发现有人进来过了,桌上还是摆放着热腾腾的早膳。一个用牛油纸包好的酥饼,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小碟白粥,边上是配菜,十分清淡,避了荤腥。
另一边放着枝五头栀子花,含苞待放。
苏聆兮单手将头发绞得半干,帨巾挂在矮凳凳椅上,将花拿在手中转了两圈欣赏,顺手放进了小窗底下那口细颈瓶中,看看摆得整齐的早膳,到底还是坐下来吃了两口。
她挑食。
吃得心不在焉。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苏聆兮需要反复整理,才能保证毫无遗漏,而有些东西光靠记忆是没用的,想着想着,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札,趴在案桌前提笔。先前战场上没法分身细想的东西,现在需要补上。
讹兽死前对鹄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它如此的急切,生命尽头留下的遗言,必然十分重要。
她还记得那串发音,或许可以问问梁奚,不,先问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队长。
他知道得不少。
提及此人……他的身份有待确认。
……
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独独只有它不在妖柜中?
它的场域是什么。
缘何如此神秘,毫无记载,它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
全是不解之谜,写到这儿,苏聆兮有些头疼,她便单手撑着额,字迹变得漂浮起来。讹兽口中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是谁?病秧子,是人是妖?是人的话,会是周自恒吗?
瘟和桂鬼的躁动,还有讹兽的反应,证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是谁做了这件事?玄雀,还是谁?会是藏于暗处的万妖录第一吗?
苏聆兮凝视着手札中的诸多问句,渐渐出神。
她开了窗,晨风与食物的香气糅杂,吹到她脸颊边,不知过去多久,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札,送回抽屉里。
这么多问题,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反而容易跑偏。
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不是么。
可苏聆兮依旧发自内心地生出急迫感。
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这时候却恨不得一夕之间得知敌方所有底细。
这样不行。
焦躁则心不稳,心不稳就容易冲动上当,被人牵着鼻子走。
踌躇半晌,捂额良久,苏聆兮还是踱步到另一边,拉开了紧闭的柜门。
霎时香气盈面。
有一段时日没有用香,倒不是苏聆兮突然不爱了,她是在忍耐克制,尤其是知道这香方极可能是自己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制之后,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白日还对某人放狠话放镇国印,夜里却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
帝师多少脸都不够丢的。
苏聆兮将装那味香的盒子推开又合上,来回几次,和转着玩一样,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两分心境,转着转着,她将盒子搁到一边,打开了壁柜最底下的隔层。
那是个暗盒,没有窍门无法打开,里面没放金银,没放武器,只躺着一块腰牌,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块长得一致,不过是颜色有区分,一块是暗金,一块亮银。
她来回翻着这块腰牌,手指下意识抚过表面浮雕,抚的地方有规律,像在图腾上作画,随着咔哒一声,腰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一张卷起的纸条掉落到掌中。
苏聆兮看过很多次了,纸条四角起了毛边。
但她还是再看了一次。
——再看多少遍,都是自己的字迹没错。
头一次,苏聆兮捧着这东西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看了没两眼,她又将这纸条卷好,原样“请”了回去,腰牌也回到了暗盒里。
转而拿起装着可怜几支香的锦盒,在再一次推开它之前,她自己都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声。
……最终还是用了,秉着用都用了,不能不起作用,至少睡个好觉的想法,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
烟气四起,酸涩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
苏聆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胀痛的太阳穴慢慢平息,连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远去了,四下安宁,静谧,她打了个哈欠,来了睡意。
掀开被子,闷头盖上,苏聆兮沉入梦境。
但愿睡个好觉。
镇妖司还有一堆的事儿要料理。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睡了没一会——不知有没有半个时辰,她眼球颤动,眼睑掀开。
阳光透进来,苏聆兮抬起手掌遮了遮,而后扶额,同时捂住半只眼睛。
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别的。
她只看见了自己。
出现在方原记忆中的苏聆兮,十四年前的自己。
女孩扎着长辫子,跑散了,裙子划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隔着一扇天门,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门内因为承受重压而佝偻身影的少年,死死地咬住了唇,似乎要把自己咬碎。
别人不明白。
自己还能不明白自己吗。
苏聆兮在心疼。
她心疼。
心疼叶逐叙。
而今的帝师复而闭上双眼,原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谁知越闭眼越清醒,最后只得坐起来,半靠在床沿上醒神。
随后想起,镇国印的本体不比印记,那片送进叶逐叙肩胛内的柳叶刃还没取出来。
这会让他万般痛苦。
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起那日问及叶逐叙时,张谨之说过的一句话“伤了喜欢的人,自己也会难过”,又想到那枚腰牌里的字条,才缓和的头痛又密密发作。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惹不了,摆不脱,狠不下心,现在还……舍不下。
这觉最终没继续睡下去,苏聆兮漠着脸趿鞋下床,换衣裳挽长发系腰牌,洗漱时随意往镜前一瞥,发现睡得太少,眼皮略肿起来,又泼了几捧冷水才显得精神起来。
她推门出去,路过南院,早上上值的官员们向她行礼,有她熟悉的下属关切地问:“大人怎么不休息,听闻您才回来没多久,这是要出去吗?”
“是。”苏聆兮颔首,衣影远去,声音才传来:“出去一趟,取样东西。”
第48章 “没有!她
这个时节的太阳最热烈,天亮没多久,日光就施施然攀上了天空,照得人间金灿灿,火辣辣。
钢铁树的枝杈肆意伸展,其中一簇叶片伸到了花廊下,紫藤垂挂,送来脉脉幽香,叶逐叙伸手拂开拦路的叶片。
浮玉的总指挥与小队长们才开完一个会。
讨论谁去莎木镇。
时间紧迫,妖邪那边恐怕已经派出了大将,现在这种时候,谁先到谁就先占据先机,而论速度……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了李行露。这第一位人选,毋庸置疑。
李行露也明白,她都没沐浴,简单用了个清尘术冲刷血迹与异味,在他们谈论时打开浮玉下发的物资箱,挑了几件,丢进八珍匣里,猛的一旋,已然整装待发。她明确提出要求:“我要一支精锐,还要个总指挥配合我。”
精锐倒是没问题。
可总指挥……
姜宝真觉得自己很危险,为了避开危险,她先一步表态,煞有其事:“最近的队伍整合训练,队员间的配合指挥都是我在负责,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抽不开身。我留在京都吧。”
这倒真是。
孟合提起一口气,话还没说呢,先咳了起来,他只好摆摆手:“我倒是想去,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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