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枣伤得更重,先一步跟着镇妖司大部队回去疗伤了,溪柳执意留下来。
灯火惶惶,被翻来覆去凌虐过一遍的山谷夹道并没有全然陷入幽暗,苏聆兮目光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不远处地上的一顶玉冠。被外力摧残,它碎成了三段,旁边是一团还没被捡拾安置的血肉,看不清部位,不知是不是出自玉冠的主人。
苏聆兮慢慢走过去,末了半蹲下来,衣衫上威严的图案垂落到泥土里,声音有点哑了:“拿衣衫来吧。”
活人的衣衫叫衣衫,装死人的其实只是个袋子,白色的素净的长布袋。
溪柳一怔,取来了布袋与一副手套,低声道:“我让他们过来先收拾这边。”
苏聆兮摇摇头,朝她伸手,接过布袋,垂眸利落地戴上手套,将那块血肉模糊不辨部位的关节拾起,送入布袋内,随后是破碎的玉冠。
溪柳几度欲言又止,眼睛红了又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拿来一个布袋一双手套,默默跟在苏聆兮身后重复同样的举动。
她们身前,身后,百来个善后组的成员在做同一件事。
动作如出一辙。
快步走,停步,蹲下,敞开布袋,再收紧,最后直起身来,因为手上脏污,眼泪流下来都不及擦拭,有时几次重复下来,一抬头,方觉冰凉满面。
敛尸的布袋两端配有细绳,一收一拉,是一个人留在人世的最后一面。
又一次弯腰,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东西,放进了布袋里,苏聆兮掀掀眼睑,见到了张谨之温润悲悯的双眼。
她收回手,摸向别处。
三只妖邪一轰,碎石覆盖了原本的泥土,视野里有不少盲区,想要尽可能敛拾残尸,得靠手摸。从山体滚落的石子颇有棱角,锋利得像钢针,摸得久了,十指火烧火燎,水泡接二连三冒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将这片区域都摸干净。
见张谨之过来,溪柳停下动作,退到十数米开外,警惕地四下巡逻。
一只萤火虫慌乱中伏到了一根草茎上,苏聆兮直起腰,望向张谨之,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躲起来偷偷哭去了。”
张谨之失笑,摇摇头:“活了上百岁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是么。”
“知道孟合方才和我提了什么样的要求吗。”
“猜得出来。几个小孩做不到全然不漏声色,眼神挺明显。”
苏聆兮深吸一口气,蓦然回首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提醒:“你们当真决定好了吗?这才只是开始,时间越长,死的人越多,他们对你们的埋怨就会越重,最后衍变成恨。无数双眼睛会仇视你们,无数道声音会攻击你们,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妖邪是因为你们才存在的。”
“已经这样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得出张谨之当真去调理过了,说这些时脸上的光环同圣人似的,对这个妹妹,他永远轻声细语:“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不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我也可以告诉所有人真相。”沉默很久,苏聆兮这样说。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鲜少有事会再三确认,这证明她自己在犹豫在摇摆。
“我们年岁不小,看过的人经历的事不知多少,也不全是好的,善的,这只是要经历的又一个困难而已。”张谨之反过来安抚她:“我们还需要些时间,不会很久了,这个办法能将妖邪的注意力大大引向莎木镇,真正的连星阵会很安全。换做别的,它们怎会深信不疑,轻而易举上钩?”
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苏聆兮唯有沉默。
是。没错。
好处甚至不止这些。
先给出连星阵蕴含天地之力,与门同源的消息,妖邪掂量后自会带上三分畏惧,心有忌惮,不敢大肆杀戮,再放出连星阵有望恢复的消息,所有的大妖都会根据他们给出的线索奔向毫无关联之地,同时也会引走别有用心之辈。
完美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这段时间,京都是安全的。
镇妖司有更多时间准备。
真正的连星阵得以在暗中修缮补全。
唯一毁掉的,只有本就破破烂烂的十二巫。
夏日蚊虫多,他们站着不动,露出的手肘,脖颈都成了重灾区,苏聆兮解下血淋淋的手套,无意识伸手驱赶两下,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多年经验告诉我,做一件事之前,不能光想好处。”
“这事若成定局,你们日后怎么活呢。”
“万一不幸……我们没有赢得胜利,到了那步光景,声名算什么。”张谨之同她一前一后将手套摘了,换上副新的,“如果有幸胜利了,我们都想了新的活法。”
“西樵说这些年她累死了,等世道安稳了,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着,先躺个十年八年,结交邻里,赏雨听风,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梁奚控魂术难以精进了,但对人间各类机关很感兴趣,她是个停不下来的,听说你跟问情宗关系不错,届时找你开个小灶,让她进去学习学习;沈云归学厨;其他几个要结伴云游,闯荡人间江湖……至于我,我觉得当官还是有些拘束,不自在,待此事了了,辞官去山野包片茶园,种茶。”
说到这儿,张谨之自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温声说:“不过我算了算这些年的俸禄,怕是还差些,到时找你借些,可行?”
苏聆兮抿唇。
他们说的事,跟银两有半毛钱关系?
“你放心。我们也都放宽心,人没有活不下去的。”
一套接一套的。
苏聆兮终于开口:“我不借你,我也没钱,到时候一起找陛下支点。”
张谨之便笑,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你那位副使,伤势如何了?此次事件,他受苦了。”
“已经回府疗治了,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
两人换了片地方继续,苏聆兮为死者敛尸时并不说话,张谨之亦然,唯有中途换手套,搬运布袋时会再说上两句。
过程中偶然瞥见苏聆兮快速抖动的睫毛,张谨之倏而一怔。
他们并非最难过,最煎熬之人。
苏聆兮却一定是。
十九岁出门的姑娘,任性地做了件小小的错事,这些年十二巫轮流告诉她,她并非这错误的主因,连次因也够不上,可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有些人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过错,将一切过重的东西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这些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她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出门,情况会不会比这好得多,会不会走不到这步。可正如她所说,妖邪不是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世的,破封而出跟所有人都没关系,这是芸芸众生的危机。
她只是卷入了其中一环,沾了点因果,从此再也逃不脱了。
这一点异样很快从她脸上消失不见。
比起言语忏悔,她从来更愿意多做点事,做得更好,做到极致。
张谨之突然郑重唤了她一声。
苏聆兮没应,但将头偏了过来。
“本来说好了现在不告诉你,他们知道只怕又要和我急。”张谨之含笑:“不知道怎么,今天话多,忍不住。”
“一件好事。”
他道:“聆兮。”
苏聆兮似有所感,直面向他。
他露出一点真正的,开心而如释重负的笑容:“最有一月——最多再有一月,我们就能将你与边陲七城的联系解开了。”
当年苏聆兮顶替符兰出门,来到边陲七城,在下阵法时因为体内是本源而非天源,导致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但是本源依然系了上去,跟其他十一人一起,被阵法中的一部分扣死了。
她的这部分如果强行抽离,边陲七城无数人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没法回浮玉。
没法头也不回扎进故乡,扎进爱人的怀抱,而丢下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不管。
苏聆兮怎样骄傲,任性,臭屁,惹人烦都可以。
可有些事,就是不行。
她的师尊说过两句话,她牢牢记着,记不住时也写到了手札上。
一则:自身做事自身当。自推自跌自伤嗟。
二则:人的错误无关年岁。
苏聆兮听后一愣,有些恍惚,她先是垂眸,又扯了扯嘴角,弯起一点笑弧,声音变轻:“好。”
张谨之是高兴的。在他看来,苏聆兮真正犯的错,就这一个,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早已弥补,解开本源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这太累太压抑了,长此以往,人会疯掉的。
错误分大小,功过也有一笔勾销的时候。
等全部收拾完,已是清晨,露珠坠地,晨光微熹,镇妖司人员撤去阻断绳,抬着一只只布袋回司。
苏聆兮与张谨之就此分开,分开前,张谨之主动告知:“我要回净月城了,是人是鬼都被引到莎木镇,我们也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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