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吵着吵着,桂鬼翻坐起来。
它惊疑不定地感受着自己的妖源,脸拉得很长,树皮样的皮肤抖动起来,大声喊:“我的妖源也少了!”
这一下,前排的要么坐起来,要么站起来了。
大妖们狐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第三只妖察觉到异样。
不。
有第三只倒霉鬼。
讹兽在这个时候一蹦三尺高,嗷嗷直叫。
妖邪们看着它们三,不知在想什么,眼珠转到后面,目光晦暗,偷偷看向最靠前的那位。
有这种能力的。
可不多。
翠鸟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抬起脑袋,逐一回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大妖都若无其事地望天望地,没一只敢与她对视。她恶狠狠瞪向瘟和桂鬼,至于讹兽,她根本没正眼给眼神,讹兽也很自觉地只看自己炸起来的尾巴毛。
“我若是想吃,可不止吃这一点。”尖而小巧的喙张合:“我会狠狠咬下你们的脑袋,嚼碎了蘸妖源吃。”
鬼哭狼嚎的妖柜安静下来。
瘟定定神,清醒了。
桂鬼不嚎了。
讹兽尾巴上的毛顺服下去了。
这事到这儿不了了之。
讹兽不甘心地等了大半年,消失的妖源就是不翼而飞,再也没回来,它怄得要吐血。
被关着本来就不容易,无法吸收恶念提升自己,吃了这么巨大的亏,讹兽耿耿于怀,一直记到现在。
这段结束后,记忆珠黯淡一刻,第二段紧接着跳了出来。
大家都在看,中途没人说话。
第二段记忆很短,一闪而过,是玄雀与讹兽的对话——说是命令更贴切一些。
谈的正是这次行动。
讹兽没想到自己会被派出,它极为不愿,不敢明着拒绝,但是在妖巢里发尽了牢骚。
他们由此得知了妖巢的存在,窥见了里面的真容。
妖巢是万妖录第十一,九婴娘的肚腹。
里面住了太多妖邪,恶气冲天,俨然是个地狱魔窟。
凡人府邸是由宅院,屋舍与相得益彰的景色组建而成,妖巢却不同,每只大妖都圈了地盘:被蛛丝悬吊着做成风铃的白骨骷髅,不时发出铛铛铛敲木鱼般的声音;竖着八十一道祭旗的迷宫;还有爬行类的妖物将自己的地盘做成展示架,上面放着无数颗眼珠,瞳色由深到浅,呈半腐烂状态,血丝蔓延整个眼球,可以看出生前的惊恐,它们被当做完美的藏品供妖物欣赏。
画面冲击太大,有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接连吞咽,将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讹兽在熊熊燃烧的鬼火牌匾下对玄雀说:“我觉得不妥,两只大妖的场域为这事而开,是不是过于浪费?我的场域在战斗中的增幅比这时开有意义多了。”
“这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玄雀不为所动。
讹兽嘴巴忍不住歪了歪:“你不会是真为了争取那病秧子才这样做的吧……干脆我将人掳来,要他选,要么顺从要么死。”
玄雀一翅膀将它掀翻,朝它睨去一眼:“蠢货。”
随后振翅而飞。
讹兽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妥协了,追在后面大声喊问:“我去,我去!那你总该告诉我,谁来负责接应我们吧?”
回答它的是七短十长的清脆鸟鸣,还有一根隔空飘来的翠羽。
翠羽往身后飞,讹兽转了个方向追,追到了木僮的窗前,无数个悬绳上吊的血影在里面旋转。
明白了。
第七笑面僧,第十妖蛟,第五木僮。
讹兽来回琢磨着,觉得这保障算是靠谱,这才极不情愿地回去准备了。
至此。
隐于暗处,在对战时对孟合出手的大妖身份明了了。
记忆珠掉落,被方原一接,浮玉的人三两相望,聊了起来,善后组一位队长带着两位组员过来,带了刀片,药粉和纱布,来为苏聆兮处理伤口。
她胳膊上被讹兽叼出的那个洞不小,得尽快处理,否则容易引发高热。
她倒下,局面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行露几人也在处理伤口,江子遇被送回去了,作为总指挥,孟合还撑着没走,时不时抽着凉气拧开瓶瓶罐罐咽下药液,他们低声交流场域内的情况,很快知道了十二巫所做的事。
知道内情后,看张谨之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不能失误。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
但身为十二巫,在攸关天下的事上,却想着为自身谋福利而弃其他不顾,实在太过自私。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愤怒,而愤怒是有重量的,张谨之在另一边喝水,感受到投来的视线后动作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面色如常将水囊递回,温声道谢。
怎么看,都不像这样的人。
几位总指挥低语几句,孟合看看抿着唇的李行露,笑嘻嘻但不揽事的姜宝真,冰山俞青山,以及时而正常时而极不正常的叶逐叙,眼前一片晕。
一个也指望不上。
闷咳几声,他无奈地站出来,斟酌言语,同苏聆兮交涉:“帝师,妖邪的强大诸位有目共睹,镇妖司与浮玉携手才有可能度过难关。只是当年十二巫之事水落石出,我们希望后续的合作能避开十二巫,不让他们知晓,参与。必要的时候,更请你酌情考虑,撤除对他们的庇护,舍弃他们。”
是。
刚来的时候,对镇妖司是万般不满意,更不愿听从他们的调遣,每人都等着两方脱离,分道扬镳。
这架一打,把这些心思通通打没了。
今夜镇妖司死了不知多少人,浮玉也有伙伴离开,人的血肉,尸体往眼前一晃,总是令人通体发凉,格外清醒。
除了诛妖,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看着张谨之的背影,他又道:“如果可以,张谨之能否交予我们。”
“不能。”
剪开胳膊上那截布料,用小刀剜去红肿的腐肉,苏聆兮皱皱眉,说:“十二巫的事我不想掺和,你们觉得天源好对付你们去对付,但张谨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我的,我无法决定他的去向。”
“无旨处置皇帝的重臣,朝局动荡,镇妖司同样不得安生,总指挥,你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管是她还是张谨之,大概都没想到,当年他毅然绝然要入朝堂,会在多年后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孟合一怔,没想到这层。
他讷讷:“是我考虑不周。”
他们谈话时,几人为苏聆兮上止血粉,金创生肌粉,用纱布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心无旁骛,在此过程中,半点旁的声响都没发出,听见什么只当没听见。
须臾,孟合又道:“如果方便,我希望镇妖司能为我们提供莎木镇的舆图,此外,有什么特别要注意之处也一并说出。”
苏聆兮:“你们就要去?”
“虽然过去了四年,但他们在那儿逗留得久,我们应该能找到办法算出连星阵的位置。”
有了这一杀器,他们对付妖邪才有底气一些。
他算是看透了。
这东西真不是人能抗衡的。
“多少人去?”苏聆兮问。
“还没确定,等会回去聊聊,顺利的话今夜就走。”孟合知道镇妖司得掌控京中战力,有事发生的时候才能及时调兵遣将,不需苏聆兮再提,自觉说:“届时我第一时间告知镇妖司。”
苏聆兮点头:“好。”
这时孟合身边有人欲言又止地唤一声:“大首领……”
苏聆兮睫毛一动,不由循声望去。
一截衣影曳地而过,徐徐行入天际。
走了?
才还在一边旁听。
她的伤口处理好了,女官在她身边耳语:“唐副使情况不好,已经将人送回府中了,医师在府上待命。”
“有消息通知我。”
“是。”
那人唤不回叶逐叙,转向孟合,忧心忡忡:“这么处理伤口,不行吧?”
方原啧了声:“都成雪人了。”
可不是?
伤哪就冻哪,看起来是美丽不狼狈,回去后不得疼死?
“别喊了,也别看了,没用,他就那倔脾气,没事,我明早好些了去看看。”孟合摆摆手将人招回来。
苏聆兮没说话。
两边各有各的烂摊子要收,事情说完了就分开了,浮玉的人陆续离开,几位总指挥都回去了,溪柳迎上来,苏聆兮问:“死者数量和他们的身份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溪柳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浮肿还是哭过了,“死亡一百七十一人,受伤三十九人,善后组还在敛尸,大人,我们要先回司内吗。”
“多照顾些死者亲眷,抚恤金落实到位。”四周仍有火把亮着,苏聆兮单手搭在跳动的眉心上,疲惫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但只过了一会,她放下手,已经恢复如常,“让正使与副使先回,我随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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