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81页
    她是皇帝手中的双面刃,是干涉人间的外人,是浮玉的叛徒,是……


    难受,很难受,好像灵魂出窍,与身体失去联系,变成行尸走肉。


    思维极其迟钝,几乎分不出心神想别的,但心跳变得很快,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乱掉了,可能流了很多冷汗,但在水中看不出来。


    苏聆兮细数着这些变化,手指在膝盖衣料上收拢,暗自忍耐,等了足足一刻钟,双耳中久久不散的回音才堪堪平息。


    镇国印是长存人间的圣物,克制浮玉,镇守本心,真要说起来,和天源一样特殊。


    它阻挡了鹄女场域力量的入侵。


    结束了。


    苏聆兮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将柳叶刃埋进靠手腕的衣袖边上,刃边压迫皮肤的冰冷触感让她更快清醒,只留了一片在指间飞舞。


    去找张谨之。


    苏聆兮走到水泡的裂口前,旋转的刀刃猛的一扎,水泡像被切开的糜烂水果,汁水四溢。


    她是谁。


    还能是谁。


    她是苏聆兮。


    苏聆兮眼也没眨,利索干脆地往两边一扯,从水泡中游了出去,在诸多水泡中穿梭,寻找卷进来的熟人。


    游了两刻钟,追到水泡前沿,眼前突然有道衣影一闪而过。


    她停下来,绕到后方,看见了在水泡中挣扎的张谨之。


    如法炮制地用柳叶刃破开水泡,游到张谨之身边,发现此人正在经历熟悉的过程。


    他坐得端正,讲究得很不行,脸色跟外面浮尸有得一拼,应该是术法用过度了,又到了靠天源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时候。


    面临拷问,他神色隐有痛苦,眉峰紧锁,面部肌肉紧绷,搭放在双膝上的手紧握,青筋高高隆起,声音艰难从齿缝中漏出,却始终保持着平和,稳定的语调:“我是十二巫。”


    脑海中的声音问一遍,他便答一遍,告诉自己一遍。


    ——我是十二巫。


    直到睁开眼睛。


    面前亦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透着看透人心的力量,平时稳重可靠,在很熟悉的人面前,偶尔说话会显得毒舌而顽劣:“鹄女问你什么了,你一直在念十二巫。”


    “还好是我先来一步,换别人看见,以为你日夜沉湎于从前的荣耀,不愿割舍,走火入魔了。”


    张谨之摸索着拿出瓶药粉,往唇上一沾,粉末很快融化。他控住颤抖的手指,不在意这样的挖苦,先将苏聆兮从上看到下,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苏聆兮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好得很。”


    张谨之道:“鹄女的场域,比想象中更特殊些。”


    苏聆兮点头。


    “我们这么早出来,是因为天源和镇国印。看来猜得没错。”


    “你的猜测很少出错。”张谨之习惯性地夸赞,将手伸出水泡外,水流冲掉了手中的汗,粘液和血迹,温声问:“接下来做什么?”


    “我手中现有的记载表明,大妖的场域极其私密,这里藏着它们一部分力量源泉,它们从不带同族进来。”


    苏聆兮说得模棱两可,点到为止,在鹄女的场域里,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张谨之明白就好。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大妖的场域很可能有弱点,这点苏聆兮并不确定。


    但大妖不会带同族进场域却是确凿无疑的。


    每只大妖生来就有的领地意识让它们无法接受。


    可既然大妖们都知道团结了,那么为了做成一件重要的事,再打破一条习俗是不是也极有可能?聪明的人计划里不会只有一个方案,因为世事无绝对,人算不如天算,这时候,拥有一个靠谱的备选方案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这一路上,苏聆兮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个备选方案,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鹄女场域。


    张谨之微怔,随后笑了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聆兮也笑了下。


    “知道你们决定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但我先来找你,还是想问问。确定要这样做吗,我看你对浮玉那些人挺爱护,对那位叫江子遇的小队长,恨不得倾囊相授。”


    张谨之果然摇头拒绝,眼神温和:“这是两回事,不能一概而论,现在放弃,岂非前功尽弃,还害你白费了功夫。”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至于江子遇,我瞧见了他的卜骨,卜骨上有扶乩术术院的标记,与我那届一样,可能是我哪位同门师弟妹收的弟子。”


    得了。


    白说。


    苏聆兮颔首,没劝,只是歪歪头,问:“为什么是师弟妹,你师兄师姐不收徒?”


    “我是我们那届的大师兄。”张谨之摸摸鼻子:“少时不在书院学习,进去时,年龄最大。”


    “那你也是十二巫里年龄最大的?”


    苏聆兮扬扬眉,没看出来,她以为是沈云归,毕竟张谨之挺会拾掇自己,而她上次回净月城,沈云归已经成潦倒汉了。


    话都写在脸上的帝师,很有几分率性的可爱,张谨之忍笑:“不是,我排第二。”


    苏聆兮随口一问:“谁最大?梁奚?”


    “不是她。”张谨之神色如常地提及一个名字:“是符兰。”


    苏聆兮一怔,旋即抿抿唇,她说了声这样,又道:“出去吧,找找其他人,趁机多看看水下,看能不能有另外的发现。”


    张谨之道好。


    十二巫并不避讳在苏聆兮面前提一些从前的事,可苏聆兮不乐意,她在京的日子过得并不如别人想得那样风光快活,他们不会在这等事情上让她不愉快。


    不用回头,苏聆兮都知道张谨之在想什么。


    忘了那么多人与事,连对故乡的情感都淡了,真不至于听个名字就伤感上了。


    下意识有些抵触罢了。


    就像做了件蠢事,太蠢了,导致不管过去多少年,哪怕细节都记不清了,每每听到,心头都是一梗。


    两人前后出了水泡,顺着水流往前游,一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断过——主要是张谨之在说。


    他说沈云归前阵子在酒楼找了个活,偷师成功,厨艺精进不少,有几道菜做得格外漂亮,或许合她的胃口,下次可以试试;又说净月城开始建防御城楼了,梁奚闲来无事,在做督工,没几日干活的人就嚎起来了,说干得想死,梁奚就说那换苏聆兮来,这回哭天喊地的少了不少,现在外城墙已经建起三座了。


    张谨之不是多话的人,从前大掌教将这个热烈张扬的小师妹交到他们手底做事时,他与苏聆兮的交流,除了正事上的教导交接,只剩每回见面时的问候。


    不知道怎么,现在大家都喜欢逗逗她。


    她自己意识不到,有时候听到一些事,她会在不经然间露出一些不会轻易表露的真实态度,不耐烦的嘲笑,恶声恶气的恐吓,一针见血的不友好点评。


    如果没出门,没卷入这场始料未及的风波,多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女,或许就会长成如此鲜活的样子吧。


    张谨之突然又提起一事:“这几日我在宫中,听闻了一些事,叶逐叙在为难镇妖司?”


    听到这个名字,苏聆兮游动的速度慢了一瞬,她抿直了唇,冷然纠正:“不是为难镇妖司,是为难我。”


    “你是如何想的。”


    “我如何想都没用。”苏聆兮抹了把脸。


    最怕杀不死,也不怕死的疯子。


    心中腹诽,可终究是两人之间的事,她不愿拿出来和别人说,所以维持沉默。


    记忆中那个少年性情大变至此,张谨之讶然,在心中思忖:待此事了了,出了场域再见,他或许能助叶逐叙解开一道困惑。


    游了片刻,两人齐齐停下。


    又找到一个巨大的水泡,数百具浮尸被水冲到附近,呈圆扇形围着它,远看密密麻麻,水球好像要被这群人抓着分食掉。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一眼,她身如游鱼,避开一具具泡得发烂发胀的尸身,避不开的就拽,用了些手段,终于见到了水泡中的人。


    不是别人。


    正是镇妖司都统莫辞,以及先还出现在张谨之嘴里,可能是他某位小师侄的江子遇。


    莫辞看上去很不好,人不是站着,坐着,而是跪着,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面庞胀得发紫,眼珠凸起,眼白大面积翻出,已经神志不清了。江子遇跌坐,十几块卜骨从衣衫上跌至水泡里,冷汗狂流。


    不,不止他们两。


    还有一个。


    方原也在。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九境控魂术术士到现在也没送进来一个——可能送不进来了。


    如果是这样,方原是唯一一个,他还有大用,最不能出意外。


    想也没想,苏聆兮扭头对张谨之道:“我劈开它,你帮我处理旁边的浮尸——省省你的力气,用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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