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得出了正确的,无需佐证的结论。
苏聆兮很快后悔了。
她成功将叶逐叙抓了下来,但没有被放开,而是再次被死死缠住了。浮玉的大首领有着一头漂亮飘逸的乌发,平常被束在玉冠或发带里,现在飘在水中,被水流带到了她跟前,大片铺开像逸散的墨汁。
陈腐恶臭的水下,她却嗅到了发丝上的血腥气和淡淡的柑橘香。
乌发跟主人一样难缠,才一靠近,就覆上她的面颊,缠上她的手腕。
水下一时极为热闹,几乎各有各的目标,被一脚踹下来的江子遇与方原同时卷进漩涡里,呛了水,混乱中拽着最近一人的肩膀才挣脱出来。
出来后一看,抓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一具水中浮尸。浮尸眯着眼森森地笑,受力的那只臂膀早被泡烂了,被抓后整截脱落。
“……”
方原手疾眼快将它抓回来,敷衍地往浮尸手上一怼。
江子遇在边上帮忙,这是鹄女的场域,按理说一切都是假的,可听了那则传闻后谁心里不发毛,说不准真是千年前那场战祸与雨夜中的倒霉前人呢,他牙疼地嘀咕:“对不住对不住。”
话才说完,一声铮亮刀鸣从两人耳边斩下,势若千钧,水流被辟开,方原捂住了耳朵,感觉到了疼痛,意识到自己被削破了块皮。
不是纪檀那个刀疯子,还能是谁?
接二连三的,欺人太甚!一股邪火从方原心口冲上喉咙口,才要说话,一股藤蔓以李行露拎他后衣领的姿势将他迅速拽走,方原微怔,认出藤蔓的主人是谁,一时有火没处撒,恶声恶气道:“我说指挥使,干活归干活,你好歹将我当个人对待吧。能不这么拎着吗,勒我腰不行吗?我有点喘不上气。”
李行露没心情与他拌嘴,趁着叶逐叙拖住了苏聆兮,她挑开纪檀的长刀,截住了张谨之。
藤蔓将方原甩到张谨之跟前,她掀掀眼皮,伏杀术的尖刺警惕地包围了水下一圈,杀气腾腾,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对方原下命令:“用控魂术,结记忆珠。”
张谨之不知算到了什么,双目平和,只是将试图捆缚手脚的藤蔓尖刺击碎,并没有过多挣扎,方原看了两眼,眼皮跳了跳,狐疑地问:“不会有诈吧?”
不然怎么先前俞青山要带人回去的时候,张谨之拼着受伤也要反抗,现在要被搜记忆了,却从容自在起来了。
总不能是认命了。
对十二巫,即使是被除名十四年之久的,谁都不敢抱有小觑之心。
他觉得不对的,李行露如何想不到,她加强了手中术法,确保过程不会被突然的攻击中断,开口道:“不管因为什么,都要一试。动手吧。”
走到这儿,已经没有多思的意义。
更不能放弃。
方原收起了脸上别的神色。
他做事的时候比动嘴的时候靠谱多了。
朝张谨之颔首,他低声道:“得罪了。我会尽力保全你的记忆海。”
场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水中凶险的漩涡松了劲,浪花的起伏小下来,此片天地也在屏息关注此事的结果。
李行露觑向苏聆兮,她已经和叶逐叙分开了,纪檀与莫辞分立两侧,莫辞目光炯炯盯着举起手臂的方原,请示她:“大人,我们要上吗?”
术法与贴在武器上的古语让两方在水中呼吸顺畅,行动自如,几乎不受影响。
苏聆兮沉默良久,最终伸手挡住他:“不了。”
江中的柳叶与水草不可避免地卷到了每个人的头发上,苏聆兮摸下了好几片,还捻掉了一根羽毛。
她抿着唇,神色莫测,只有极为了解她的人方能看出些端倪。她在走神。
不自然地摩挲着手肘,苏聆兮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在肌肤上湿冷的触感。
叶逐叙并没有立即放开她。
他扼住她的手腕,又锁住了她的小臂。
一个人的身体里,不知怎么会有这么多根硬骨头,丝毫不在意伤势,疯得要命。
“我问了那么多问题,一个也不能回答么?”
他分明自有定义,却定定凝着她,依然要问:“是没做,还是都做了?”
男子的声音仍然好听,大概天生是这种音色,含点上扬的笑意,有时显得温柔,有时显得冷酷。
回答。
要怎么回答。
凭什么回答。
苏聆兮双目虚虚聚于一点,再次扯掉一条柳枝甩开,等她慢慢回神,另一边进行的控魂术也出结果了。
第43章 我是十二巫
方原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悬于半空的双手遭到冲击,以反力度折了回去,他发出痛哼。
雪白的记忆珠被李行露握在掌中。
“别拿了。是空白珠。”方原说。
李行露松开手,枣子般大小的珠子果然只有脆弱美丽的外壳,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记忆片段。
“发生了什么?”
“我进入得很顺利,但是我看不到他记忆海中任何东西,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觉得奇怪,但想着结出珠子再看。结果你看到了,珠子成型,我遭到了一点反噬,结出来的珠子不起作用。”方原一改嘻嘻哈哈的作风,看了看张谨之,正色道:“十之八九,跟天源有关。”
十二巫的天源是天赐之物,不可窥看。
这空白珠好像一下就能说得通了。
李行露紧紧捏着那颗珠子,记忆珠不堪压力,碎成光尘,从她手指间漏下。
她很快想明白了一些事,遥遥看着苏聆兮,双唇翕合:“你早就知道了。”
正因为早就知道,所以现在只是抱臂打量。
“或许我跟你们一样,想过办法,但失败了。”苏聆兮耸耸肩。
她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投注心思,目光在翻滚的江水中逡巡。
看得出来,作为一只不擅长战斗的大妖,鹄女很谨慎。按兵不动到现在,无非是想,无论他们两败俱伤,还是一方拿住了一方的秘密,它都可以坐享其成。现在算盘落空,她再不出手,外面为了胁迫她而露面的大妖不会干的。
也不能因为控魂术术士看不了张谨之的记忆,鹄女就放弃了。既然被推出来,她的场域就一定在某方面有尤为特别之处,退一万步说,看不了张谨之的,难道不看李行露的,不看苏聆兮的?
大家身上可都各有各的秘密。
果不其然。
下一刻,江水像被煮开了,自四面八方冒出咕咕咕的声音,刹那间江水倒灌,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水泡,眨眼间将人困在里面,顺着水势急速流动。
苏聆兮心道,这是要将他们分开,逐个击破了。
她被困在其中一个水泡里,水壁摸上去是软的,软得又有些奇怪,韧性很足,像人的肚腹脏器。
从袖口摸出一柄薄刃,猛的扎在眼前的水泡上。水泡顺着她的力道凸出一团,待
她一泄劲,就跟着收了回来,她上前看,发现上面只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苏聆兮若有所思,将薄如蝉翼的柳叶刃夹在指间翻动几圈,分出一缕镇国印的力量蘸在刃尖上。
张谨之上次提过一嘴,说她从前不用武器,刀枪剑戟样样不会,然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不仅使得一手好匕法,好箭法,还能玩一手出神入化的飞刃。
她偏好这类武器,学会简单学精难,小巧便携,还能借点外力增加攻击力。
飞刃刺入的角度同先前那道痕迹重叠,分毫不错,效果立竿见影,刻印重了不少。她将三片柳叶刃都拿了出来,逐一留下镇国印铭记,耐心而谨慎地重复这一过程。
三四十次后,她停下动作。
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她变得虚弱了。
不是身体上的虚弱与精神上的疲惫,而是意识的缺失。
攻击水泡,寻找出路的同时,水泡在以一种特有的方式蚕食人的意识,如果感知力差些,没有及时察觉,并找到解决办法,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招,陷入危险。
苏聆兮心中有了猜测。
她将三枚柳叶刃捡回来,以精妙的角度几乎同时甩出。当先的刃片正正没入打出的裂口,接踵而来的两枚分别斜着切入,刃片与刃片紧挨着摩擦,发出沉闷的低吟。
水泡破裂,于此同时,苏聆兮脑中重重嗡鸣一声,她半下腰,捂住了耳朵,紧接着听见了冥冥中的引导。
“我是谁。”
“……我是谁?”
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又不是,她迷茫了一瞬,听见是从自己心底传出的声音。
——是谁,我是谁?
是陛下信赖的帝师,是下属拥戴的大人,是镇妖司最高长官。她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翻云覆雨,受人追捧。
她、
她又逐一地否定了这些答案。
莫名的力量引导着她继续深想,思维逐渐坠向深渊。
她接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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