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意外。
意外俞青山与她李行露都非不战而退的人,今夜却在没有真正一决高下的情况下,选择了退让。
李行露手中术法随着心绪变幻,速度越来越快,冷锐的光能刺痛人的眼睛。她没瞧见苏聆兮露怯,但听到了身边孟合暗带提醒的抽气声,她低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自幼规行矩步,她最讨厌的便是失控。
此刻她心潮翻涌,尘封多年的记忆找到了突破口,喷薄而出。
无论怎么努力,都被人轻飘飘地胜过,永远与第一失之交臂是什么感受,李行露今生无法忘记。正因为太过深刻,所以苏聆兮但凡展露一丝上风,哪怕是借助外物才有的暂时压制,许多不合时宜的情绪都会蹿上心头,并占据上风。
一个成熟强大的修士成长的第一课都是接受。
接受失败,接受战局的变幻,一切可能的发生。李行露做得很好,她可以接受失败,并汲取教训,她是天才,明白世间最不缺天才,能接受浮玉任何人异军突起,厚积薄发。
只要跟苏聆兮无关。
然而不可能的事就是发生了,而她无法平常心面对。
愤怒鼓动着战意,强烈的胜负欲升起,足以焚烧理智,模糊判断,忘却形势。
她在失去控制。
又一次。
因为苏聆兮。
李行露可以失控,但门选定的总指挥不行。
李行露目如寒刃,用一只手摁下了另一只手,将上面成型的刺刃抹去,同时收回目光,“退”字就在嘴边。
就在此时。
若有似无的剑吟挑破了山谷中的静谧,眨眼间,一线寒芒吞吐,已至眼前。它极为嚣张地横向切入镇妖司人马之间,煞气与戾气在漂亮的剑身上流转,将每一双眼睛都映照进去,原本规整有序的阵容被破坏,人仰马翻。
长剑入地三分,最终锁定在苏聆兮身后半米处,形成了一道威慑力惊人的‘楚汉界限’,将她与身边副使,都统蛮横分开。
苏聆兮扭头,视线在长剑上停留。
如此炽亮强盛的剑意,十几年里没见识几回,近期却频繁领教。
除了叶逐叙,不会是别人了。
她仰脸,抬眸,看见了从黑暗深处走出的男子。应该是到了一段时间了,听见了不少,前面不出现,在浮玉后撤的时候出手,意义耐人寻味。
镇国印在苏聆兮身后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与身后长剑剑光各据一边,双方各不相让。
苏聆兮选择在这时候搬出镇国印,本就有意给叶逐叙看,让他掂量。
到如今这步田地,她好话狠话都放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叶逐叙冥顽不灵。两人相视而对,苏聆兮缓缓掸去袖片上不知何时飘上的绿叶,连客套的打招呼都省了。
看起来叶逐叙也没这个意思,才和缓一些的气氛眼看着紧张起来。
孟合第一个开口,试图打破僵局:“大首领,事情处理完,我们准备回去……”
话未说完,叶逐叙开口:“三位总指挥带伤员先走,难得见人间圣物,我留下观赏一阵。”
???
留下做什么?
观赏什么?
孟合嘴巴磨破才劝住李行露,没想到会来个更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时语塞。
他摸不准是叶逐叙的意思,还是门的意思。今夜青鸟传信,那么大的阵仗,驿舍里的人都看到了。正常浮玉人,但凡脑子正常的,谁会想和镇国印硬碰硬,叶逐叙自己也在上面吃过亏。
越琢磨,就越不确定。
如果是门的意思,那孟合不能劝,不该多说。
孟合最终一扯嘴角,挥手让方原和江子遇架着重伤的小队队长先走,自己扭头和脸色难看的李行露商量:“咱们也走吧,走,回去说。”
跟李行露说话时,他的眼睛没从叶逐叙的方向离开过,没忘了叮嘱:“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发木铭。”
风中似乎送来了轻声应答。
叶逐叙走向镇国印与苏聆兮,他酷爱整洁,注重仪表,披的却还是白日那身衣裳,黑色的衣领衬得他脸庞胜雪,瞳如点漆。
剑光围绕在他身侧,荡开火光的直照,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孟合觉得有些怪,但说不出哪儿怪。
只好再次挥一挥手里的木铭,当做暗示。
被剑拨开的纪檀等人第一时间回到苏聆兮身边,守护在她身侧。叶逐叙没将他们放在眼中,离她近了,便站定脚步,伸手在半空一握,隔空握住了惊灭。
苏聆兮注意到,惊灭不再是霜白色,大片大片的黑色从剑身内部涌出,像攀生的火炎,污染了原本圣洁的颜色,使这柄两界闻名的长剑在几息内变成了褐色,且在不断加深。
她心头一凛,对左右道:“离远一些。”
话音甫落,无数剑光以叶逐叙为中心,斩出一朵巨型剑莲,剑莲微微开合,将苏聆兮,镇国印与她身边几人一口吞下。
剑莲外,几位小队队长先离开了,三位总指挥稍后,他们虽然离开了战场,但不约而同分出了灵识密切关注山涧内的动向。
剑莲隔绝了许多视线,但无法阻隔他们的灵识。
遗憾的是,惊灭的剑意破坏力实在惊人,灵识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动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两人交手的动作快而狠,看不出谁有留情的意思,苏聆兮催动镇国印,背后的光芒由暗金色转变为明黄,光斑散落在她肩头,长发好似被点燃,所有试图靠近的剑气都被烧毁,化为萤尘四散掉落。
第39章 “我不喜玩
打斗的同时,两人也在说话。
因为听不见,孟合在努力辨别口型,李行露对此并不好奇,她全神贯注地看苏聆兮的身法与她背后镇国印的变化,至于俞青山,他在看叶逐叙掌中的惊灭剑。
叶逐叙动真格了。
俞青山想。
这也是苏聆兮的想法。
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惊灭的变化,这柄闻名两界的长剑不再圣洁,数不尽的黑色火炎将大片大片的霜白底色吞噬,迥然不同的颜色互相侵蚀,使它变成了褐色,并随着挥剑的动作不断加深。
这些年,惊灭顺从剑主命令做了改变,大家夸赞叶逐叙的同时也时常夸它,久而久之,洗刷下不少凶戾,弑杀的标签。今日它恢复原身,模样没变,凶气戾气比起从前有增无减。但凡有浮玉的人站在这儿,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惊灭无害”这样害人的谣言做澄清。
再一次错身闪避时,苏聆兮拧了拧被震痛的手腕,察觉到叶逐叙状态不正常。
当然,在她心中,叶逐叙就没有正常过。
她对他有着诸多判断,表里不一,枭心鹤貌,善于伪装,将身边人哄得团团转。这样的人往往绝顶聪明,会为自己争取最多最大的利益,但在针对她这件事上,他所做的决定都很愚蠢。
今夜出手,最愚蠢。
不正常是因为,叶逐叙给她的感觉变了。
前几回无论怎样,做的事多恶劣招人恨,在表面上,他总会装一装,装得光风霁月,叫任何事都师出有名,无可指摘。
拂光塔的属下面具从不离身,苏聆兮却觉得,这唯一一位不戴面具的大首领,戴着最重最深的面具。
此刻面具碎了。
没了这东西压制,他的疯狂,憎恶,浓烈刻骨的恨意便从眼睛,从每一道剑意里流露出来,一张谪仙般的脸,看不出一丝仙气,反倒被凝固的死寂,冷漠与阴鸷占据。偏偏肤色极白,瞳仁极黑,唇红得像渗出了沥沥鲜血,惊灭在他掌中煞气冲天。
像只阴气森森的鬼魅。
谁能看得出,是这只鬼魅主动出击,从暗处跑到明处,二话不说执意要打一架的。
谁怎么他了?
在今夜之前,她没做什么吧。
苏聆兮觉得不对,她甚至回想,确定自己收到的消息是自己的副使险些被袭击杀害了,而非镇妖司的人马对叶逐叙出手了。
在粉碎躲避剑意的间隙,她看了看叶逐叙的额心。
那里出现了浅淡的纹路,说明他正在受执妄的影响,但图案颜色不算深,面积不算大,意味着他有自己的意识,而非被执妄控制。
现在在做的事,正是他想做的。
长时间催动镇国印对现在的苏聆兮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她不动声色捏碎飞跃而至的一片银光,突然道:“这些天,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你这样做,究竟是因为我拒绝了助你破妄的请求,还是因为……”
她看着叶逐叙,眸光澄亮,似乎能看穿一切:“你恨我。”
剑莲将苏聆兮,两位副使,三位都统与她身边的溪柳,姜枣一同卷了进来,但进来后,此地唯有苏聆兮与叶逐叙,其他人不知去向。
这些人里,苏聆兮只担心唐参的安危,他没习过武,在强大的修士面前,脆弱得和鸡仔一样,要生要死是一个动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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