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叶逐叙的出现,直接将她关于这一部分的打算砸了个稀巴烂。
苏聆兮看不懂这个人。
越是接触,越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
两天前,暴雨夜,镇国印的印记叫他受了伤,或许伤势不重,但绝对够疼,够让人印象深刻。到这一步,聪明人怎么也该收手,另寻他法了,今日下午相见,叶逐叙也异常平静,苏聆兮真以为与他暂时摒弃前嫌了,然而不到夜里,唐参身边的暗卫就传来了消息。
收到消息后,苏聆兮对着叶逐叙下午坐的椅子站了片刻,不得不再次反思。
显然,镇国印印记不够,它疼,能够震慑住一位小队队长,却不会让一位浮玉总指挥感受到生死威胁。叶逐叙与自己的恩怨比想象中深,他情愿难受一时,也要阴魂不散,让她不痛快。
面对这样的步步紧逼,苏聆兮选择自己撕下一张足够令人忌惮的底牌。
才有了今夜这一出。
既然这样了,干脆不做不休,苏聆兮当机立断改变了计划,击伤跟着李行露前来试探自己的小队队长,将浮玉人都引到这里来,并即兴发挥围观了半个时辰,存的就是让他们猜测自己与十二巫关系的想法。
等的就是李行露出手的这一刻。
进展顺利,与自己预想的别无二致,观望的这半个时辰,苏聆兮表现得别有兴致,笑吟吟的站在山涧边,也确实从对话中听到了一些张谨之往日绝不会透露的东西,可她的心情并不好,本就不真心的笑容立时淡了。
任谁一而再再而三因为同样的原因被迫改变计划,都笑不出来。
苏聆兮站出保护圈的那一刻,纪檀的刀势收起,而下一瞬,叫人汗毛倒数的危险直觉从侧面切近。她眼睫上掀,逼视着空无的黑暗,放开了压在身体中的某样禁制。
嗡!
无形中奇异的涟漪在山涧,官路上铺展,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山顶寺庙扩散,离得最近的浮玉人在这一刻如遭重击,迫近的惊人杀机被生生叫停,李行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走出几步的俞青山停下脚步,和孟合等人一同看向苏聆兮身后,齐齐皱眉。
那是一轮耀如烈日,大如铜鼎的印玺。它安然悬浮在半空,受苏聆兮的操纵,给所有在场的浮玉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力,那位受伤的小队队长站在人群最后,才好一些,现在遭到成倍的反噬,心跳如擂鼓响,脸色霎时白如金纸。
孟合就站在苏聆兮身边不远的地方,感受也最直观,他紧紧盯着那轮光团,眼瞳紧缩,半晌,一字一句道:“镇国印。”
是真正的镇国印印玺。
而非印记。
第38章 除了叶逐叙
李行露的蓄力攻击在镇国印的威压下溃散了,她同样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认出后就知道张谨之未必能带走了,但多年来养成的良好习惯让她受挫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观察。
她冷漠地放下手中的刃刺,面无表情道:“半块镇国印。”
孟合再定睛细看,发现果真是半块,印玺四面,三面都规整笔直,唯有中间那面,被顺着图腾一分为二,只是光芒太炽盛,加之乍然见到,太过惊诧,下意识觉得它是一整块。
但就算是半块,也够让人忌惮的了。
事情一下子变得很难办。
谁也没有说话,山里的风都变得顺服,敛了声音,贴着众人的衣物呜呜抖动,令人难受的死寂中,苏聆兮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说,张谨之不能跟你们走。”
李行露猛的掀眼与苏聆兮对视,来人间后,每一次与苏聆兮见面,她都有暗中观察这块曾经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
说是对手,其实她们从前不算熟悉,再见更是陌生,但李行露知道她是谁,会从陌生里拎出一丝熟悉,哪怕仅仅是相貌和某个神态上的细微相似。
此时看她,却像是第一次相见,她动唇,哂笑:“你彻底向人间投诚了。”
她眼神中带有浓烈的情感,本不是爱说话的性格,这会却有很多话要说,看到镇国印,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
最后,李行露扬起讥嘲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在浮玉等你的人简直像笑话。”
苏聆兮眼神都没动一下。
不知多少人拿她的身世做过文章,大加抨击嘲讽,相较下,李行露这话便显得体面客气,过于轻飘飘,没多少攻击力。
李行露的眼神冷如坚冰,人生是自己的,决定是自己做的,苏聆兮想怎么就怎样,她爱自毁前程谁都管不着。只是她对不起大掌教的悉心栽培,对不起大掌教倾注在她身上那么多情感。
大掌教教出那么多学生,关门弟子只这一个,苏聆兮父母那个情况,大掌教不仅要教她,还要带她,当娘又当爹,将她当自己的孩子。如果说有谁会为苏聆兮的离开伤心伤神,那人一定是大掌教。
李行露将刃刺重新握紧,顶着压力看那半块镇国印。
人间珍贵的圣物,归皇帝所有,对浮玉人来说是剧毒,别说与自身融合,就是靠近都会遭到重击。
苏聆兮能将它掌控,少不了点香术的帮助,可以预见,她为数不多的本源都用来维系半块镇国印了。
视线从镇国印古老的纹路上转到苏聆兮的双眼,两人对视。帝师身负金光,山里的风没有吹乱她的仪容,先前不见慌忙,现在亦不见自满,此时此刻,确实是最为瞩目的存在。
这就是你的倚仗和底气吗。
不属于自己的外物,能当什么倚仗?能有什么契合度?如果一击即溃,她会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还能稳住镇妖司,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吗?繁华尽散时,会不会觉得后悔。
李行露是真觉得好奇,愿意为此付诸行动。
——至于会不会一击即溃,打一场就知道了。
孟合见状不对,忙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你干嘛!你还要上去?”
“上。”
尖刺在李行露的掌中变幻形状,森森寒气迸发出来,无一例外都是能一击毙命的利器,“今夜我们走了,张谨之带不回,连星阵没下落,我们的队伍在后续的行动中也会丧失主动权。该走的路,怎么都绕不过,该打的架,趁早打最好。”
“别冲动。”
知道几位总指挥都很有性格,生怕劝不住,孟合严肃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清楚你的实力,路要走,架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上去和她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我们,你瞧宋章,挨的是一道印记,受的却是重伤,镇国印一出,现在人都要晕倒了,更别提前几日叶逐叙都……这东西对我们压制太狠了,根本不是实力的事。”
“回去想办法,行吗?”
说完,孟合喊了俞青山一声。
俞青山年长他们不少,办事老辣,反应极快,在看到镇国印本体的第一时间,就将江子遇找了过去,问他张谨之的卦象结果,得知有变故后,一段时间没说话。
他和苏聆兮没有私人恩怨,不会被情绪带着走,孟合对李行露说的话他都能想到。
小队队长是九境,猝不及防下受制受伤在预料之中。
让人不得不多想的是叶逐叙。
俞青山没跟叶逐叙交过手,但他知道惊灭不择无能之主,门选的人不会挑不起大梁。
叶逐叙甚至被定为了主指挥。
这并不意味着他比他们强,但一定不会比他们弱。
俞青山没多跟孟合说什么,他转身,看向同一时间停下脚步的张谨之,问:“是因为算到了,你才敢出来的?”
“敢不敢的,都得出来,如今这种时候,只有我适合出来走几步了。”
张谨之将自己手上的束带解下,欲提步迈向镇妖司那边,才迈出一步,听见耳畔传出轻响,扭头一看,发现俞青山划破指尖,鲜血坠下化作一根石签,被他抓在掌中递过来。
俞青山道:“既然如此,就托你向你的同伙带句话吧。”
看了几眼,张谨之到底是接了。
石签并无灵力,牵头上用浮玉古语写着两个字,一道长签贯穿其中。他辨认出来,这叫封卷,又称石封,是修瞳术的术士们之间约定成俗的比试邀请。
对不齿的敌人,俞青山依旧遵循了古老的礼仪。
俞青山放人了。
孟合心放下一半,转过头继续游说没有表态的李行露:“……退一步说,我们的对手并不是镇妖司,鹄女一定会出来。总指挥一共五个,叶逐叙现在不稳定,你更得稳住,否则我们才真是要丧失主动权。”
“回去,先回去,找叶逐叙商议,让他拿主意,这也是门的意思。”
李行露死死抿唇,她长得文静,此刻双眸宛如点了火光,那火顺着漫山的火把一簇簇烧到苏聆兮的脸上。
苏聆兮不避不让,神色平静,只在看出浮玉的态度时不经然挑了下眉,动作很细微,但李行露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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