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聆兮不由眯了下眼睛,很细微的动作,但被叶逐叙捕捉到了。
他云淡风轻的眼神渐渐变沉,双眸如溅寒星。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他回想过不知多少次,苏聆兮离开之前那段时间,他做了什么事,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她又做了什么,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苏聆兮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女孩,开心就笑,难受就说,觉得勉强一定会拒绝,觉得喜欢一定会坚持,除了不肯掉眼泪,向来从心。
可没有异样。
她反而格外开心,格外热情,时常托腮笑吟吟看他,拽着他的袖子指使他频繁挪动门外两棵柚子树。点香术在花没开,果没结的寒冷冬季就注进去了,不知来年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第二年他开过三个,没了点香术持续的滋养,柚子青青的,个头不大,里面一半空心,一半长了果肉。空的那边似裹着什么,掰开白瓤一看,什么也没有,他尝了尝果肉,肉是涩的,又酸,苦到心里去。
所以。
是毫无缘由的厌弃。
叶逐叙记得苏聆兮很多好,也知道她绝情时能多做得出来,然而此时此刻,站在瓢泼大雨里,他依然满心不解,不解到觉得干瘪的心脏都再次溅出了鲜血。
连这只鱼都记得。
她连它都有印象。
却对他,一丝一毫的波澜也不起。
温声软语,故作无助,用尽手段,连同情与怜悯都求不来零星半点。
如是想着,叶逐叙不由笑了下,双手在袖子下微握,情绪翻涌,戾气浮出,声音反而平静至极:“帝师今夜兴师动众,是准备要处置它,还是处置我?要如何处置?”
“你就此收手,立刻离开。”
苏聆兮抬眸看天穹,焦躁的雨点上,一层隐约的光芒流动起来,像绕月而行的星子,那是镇妖司的禁制。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镇妖司的屋宇与屋宇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首尾相衔,环环扣合。
这是另一层禁制。
她用行动告诉叶逐叙,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会熟用威胁。
叶逐叙非要问到底:“否则呢?”
苏聆兮说:“你身体不好,这里不是好的交手之地。”
镇妖司内的禁制有镇国印印记的加持,对任何浮玉人而言,都不是好的动手场合。
届时反噬加身,怪不了别人。
这时候,她记得他入妄的事了。知道他身体不好了。
这样的痛苦,没得到她半分怜悯,反而成了可以被捏住的把柄。
他气息平稳地陈述:“你要对我动手?”
“镇妖司会镇杀今夜窃取机密的贼。”苏聆兮看着他,说:“出手相救还是袖手旁观,大首领自决。”
出手相救,讨不了好。
袖手旁观呢,脸上好像又不怎么过得去。
叶逐叙垂着眼,似乎在认真思考两项选择,实际上只是短暂发了会呆,半晌,他慢条斯理侧身让出一步,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冷淡嘲意:“剑傀的主人并不是我,帝师能狠下心,我又有什么不能。”
一道闷雷自天穹劈过,随后天地阒静,连雨声都逐渐的远去。
苏聆兮再次拧眉,眼神落在叶逐叙脸上。
他站在雨里,水珠挂在乌浓的睫毛上,颗颗晶莹,剔透动人。
苏聆兮自问,她对叶逐叙,确实不一样,可以说竭尽了耐心,甚至是纵容。
因为铃铛,因为抽屉里不断的香,因为腰牌里的字条,因为曾经的自己。对他频繁的小动作忍了又忍。
旁人从未让她如此憋屈憋闷过。
她甚至想到了那日张谨之将一些前尘往事告诉她之前说的话,当时不以为意,执意要知道,如今想来,真不如不听,反而不受影响。
人都没料理明白。
现在还多了条鱼。
苏聆兮心中潮澜涌动,眸色与脸色却没变。
她看向剑傀,它怀里抱的剑在打斗里丢了,现在仍旧垂着头,双鳍孤单失措地搭在一起,时不时用来撑一下地面,稳住重量。
看起来确实笨。
就在这时,唐参抬眸看了看腕间,侧首与溪柳说了句话,后者听完点头,而他举着伞稳稳走到苏聆兮身侧。因为怕伞骨滴下的水漏到她身上,所以将伞平举到她头顶,接替了溪柳的位置。
他什么也没说,看了眼眼前漂亮得有些锋锐的男子,又很快低下头,在苏聆兮耳边低语:“大人。”
不是说服,没有劝慰,苏聆兮的私事跟臣子没有任何关系,谁也不能插嘴。
他只是上前禀告,另有一桩别的要紧事要处理。
他手上的符篆闪出了急促的橙色光泽。
“好。”苏聆兮对他道。
她转而看向叶逐叙,发现他的视线流转在自己与唐参脸上,眼角下敛,一双惯会伪装的眼睛似扯开了道裂隙,露出里面冰山一角的,浓黑深稠的恶意,危险感扑面萦绕,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苏聆兮也想做个体面人,她不想说难听的话,不想做伤害叶逐叙的事,可他一意孤行与她作对,忍一次两次,她不可能次次都忍。
镇妖司不是她一个人的。
双方博弈,一味放狠话根本起不了作用,这样的行为往往意味着犹豫,权衡以及妥协,说得多了,便成了微妙的示弱。
叶逐叙拿准了她意识到鱼的身份后不会发落它,可如果她真轻轻放过了,以后才是真的会有无穷尽的麻烦。
叶逐叙做出了决定,今日之后,就是彻底为敌。
对敌人,用有力的手段威慑才是正确的选择。
苏聆兮收回目光,她深深凝视叶逐叙雪白的侧脸,转身离开,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随后传出:“杀了它!”
话音将落,姜杉摁下了扑腾起来的剑傀。
剑傀不想死,至少没准备等死,顷刻间迸发出了莫大的力量,掀翻了两位执行队队员,远远奔出一截,然而四面八方全是人,天上地下的禁制像两只扼住咽喉的巨掌。
根本无处可逃。
剑傀看看苏聆兮的背影,她走得快,步伐急,衣摆被沾湿了,雨珠在上面涟涟滚动,很快消失得只剩一团浅灰色色块。
它鼻头止不住的冲上一股巨大的,难以抑制的酸意。
出于求生本能,它又扭头看叶逐叙,却见他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出手救命的意思。
它慢慢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双鳍之间。
这只剑傀的制作并不如想象的容易,它身上每一块零件都是由叶逐叙找来的九境傀术师亲自雕磨制作,付了高额的费用,用了最好的精钢与木材,所以剑傀醒来后,没有感觉到不适。
而剑傀的拼接与拆解往往伴随着暴力。
敲碎壳子,扯出零件关节,捏坏心脏处的中心阵法,掏出灵晶。
才算宣告一只剑傀的死亡。
沉闷的击打声传入耳朵,叶逐叙不为所动,当真做到了袖手旁观,完全不管。
但他也没即刻就走。
他像春日赏景般平淡地,安静地望着。
甚至有些走神。
一块剑傀身上的外壳碎木头飞溅过来,落在叶逐叙的手背上,他方回神,低眸慢慢拂去了。
就这样死了也好。
苏聆兮都不在意,为什么他要在意。
为什么她能心无旁骛回到正轨,为什么她能毫无愧疚抽身就走,为什么她能这么快投身于新的快乐。
眼中是他左手的半面手背,本就残破不堪,又被他用特殊的剑线连接了王府的剑笼,破碎里添了诡异的黑红色泽,筋脉扭曲扩张,淤血堆堵。
完美的手型,冷玉的肤色也拯救不了它。
剑傀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比他手上完整的肌肤来得大。
叶逐叙再次看过去。
剑傀背后极隐秘的缝隙被找到了……
叶逐叙第一次见这只鱼时,它还很小,还没有锦鲤池里的锦鲤大,但贪吃的本性已经暴露。
苏聆兮虽然希望它长得大,但它才到幼年期,长度没变,宽度已然是别的鲸鱼几倍大了。她第一次养鱼,感觉不对劲,虚心请教过书院讲师后开始给它控粮。
叶逐叙知道要来见它,身上带了特意从别人手上收的上好肉干,风干藻类,足足一袋子。这条鱼让摸头,摇尾巴,围着叶逐叙转了一下午,顺利骗走了全部的零食,亲昵地咬咬他的手指,喷了几道水柱,满足地沉进海里睡觉了。
剑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呜”的一声,小声的,才发出来就散在雨里,像鱼类沉入深海面临死亡时的悲鸣……
鱼越长越大,苏聆兮不止一次跟叶逐叙说这鱼心眼多。
苏聆兮教它是正儿八经教,在勉强接受它好吃懒做之后绝对不能再接受庸碌无为,至少要学会下潜与用鱼鳍短空飞行。鱼委屈巴巴地学,但学得不开心,所以那段时间养成了一个陋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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