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它可以悄悄做些小动作,为苏聆兮示警。
剑傀翻窗,遁入雨中,准备离开镇妖司,前往浮玉驿站。
但一翻出去,它就怔在了原地。
大雨瓢泼,毫无间歇落在人的眼前,像珠帘在使劲晃动。
镇妖司占地大,此刻它被圈困在地牢与南院的那片开阔空地,十六根盘龙石柱上注了油,点着灯,符篆上古语的力量屏开了雨势,火光冲天。
纪檀抱着刀出现了,莫辞与秦安在另一边,一直因事外出没出现过的副使姜杉今夜也露面了,他们身后各站着批执行组成员,披坚执锐,肃杀之气弥漫。
没一会,人群分开,苏聆兮出现在剑傀朦胧茫然的视线中,为了戏逼真,她只穿了身宽松的便服,浑身上下一件挂饰也无。
溪柳为她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唐参也举着伞,依旧站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目清温。
捉个剑傀,镇妖司三位副使竟在今夜聚齐了。
剑傀傻了,脑子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所有的关节似乎都坏了,像生锈的机器,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
苏聆兮猜到了不是人,但真看到剑傀时还是扬了扬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没有浮玉的记忆了,但架不住涉猎广,爱学肯学,对浮玉许多习俗,术法和人间没有的东西都有所了解。
叶逐叙是用剑的。他有剑傀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个形状。
雨越下越大了,苏聆兮隔着雨幕看十几米外半人高的傀儡,一时没有出声,但正因为她不说话,剑傀更紧张,紧张得无以复加之时,耳边响起叶逐叙冷淡的声音:“还不跑,是要等死吗?”
哒!似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剑傀猛的往前冲,试图突围。
剑主放开了权限,大方地给了它取之不尽的傀线,一时间银丝飞舞,纪檀才要动手,被姜杉用长枪一拦,他哈哈一笑:“你歇歇,我出去两月,手痒得不行,让我来领教。”
说罢,他压至近前,三位都统呈包围状杀进去。
苏聆兮没出手,也没后退,站在混乱战局的边缘,溪柳在她耳边担心地道:“大人退后些吧。”
“不用。”
很快就结束了。镇妖司今夜人到的不少,如此阵仗,可不是为了对付一只剑傀的。
它的剑主再给力量,傀体本身强度在这摆着,能坚持一息都算姜杉枪法退步了。
她凝视着战况,细丝铺天盖地,做最后抵抗,感受到几次细丝擦着她脸侧闪过去。
很快,姜杉将剑傀扭送到苏聆兮跟前。
剑傀手里的木剑在打斗中不知掉哪儿去了,它也没抬头找,两条鱼鳍诡异地搅在一起,身体在轻微抖动,不知是害怕还是姜杉下手过重,导致它要撑不住散架了。
苏聆兮俯视它,问:“跟我几日了?”
“溪柳摔倒是你干的?你问了什么?答案令你主人满意吗?”
剑傀闷头,不吭声。
苏聆兮也不在意,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衣摆边上一圈已然有了湿痕,她并不在意问题是否得到回答,好似只是在单纯纾解自己心中疑问,又道:“拿到什么了,我解下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你想要的?”
剑傀头低得要埋进地上的脏水里去。
苏聆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反应,甩甩手指上不住往下淌的雨珠,声音轻了一些:“有你想要的就好。”
她低着头,雨势又大,突然间,在没完没了的喧闹声中,她从纪檀的抽刀声与姜杉猛然发力的手臂肌肉里得知了某种讯息。
她并不意外,没有抬眸,只是更专注地凝视着剑傀,甚至略弯了腰,问了最后一句:“上次的回答不能让你的剑主死心吗?让你来,他的命令是什么?威胁我,还是杀了我?”
这似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剑傀被某个字眼吓到了,胡乱地摆头,一板一眼的声音里藏着痛苦,否认:“没,没有!”
苏聆兮不以为意,她直起身,不意外地在不远处一盏铜柱旁边看见了男子的身影,他来得无声无息,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与他对视,弯了下唇,不知在问谁:“是么?”
第31章 ……何必再
叶逐叙一身黑衫,散着长发,没有执伞,雨水很快将衣裳淋透,脸颊上的水流到下巴上,又从颈子里淌进衣襟,红彤彤的火光照出一线冷白。
大首领形容狼狈,却不见狼狈之色,像只被雨淋湿的仙鹤,皮毛湿亮,反而有种别样的优雅美丽。
苏聆兮那句意味不明的反问被风送到叶逐叙耳中,他跟着垂眼一笑,不做多的辩解。
从出现到现在,他的视线压根没往剑傀身上扫一眼,只是随意看了看围剿剑傀的姜杉,纪檀等人,将镇妖司分布的阵型收于眼底。
片刻后,他想起要解决事情,方朝苏聆兮走来。
距离四五步时,停下了。
这个距离过近,两人都能看到对方脸色神情的微弱变化。
他诚挚地夸赞:“一点小小的纰漏而已,帝师忙于朝政还能察觉,敏锐更胜从前。”
这会,他才向剑傀,它心里估计已经咒骂死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与苏聆兮重逢碰面太难看了,它一直没抬头,像个囚场上等待斩首的死刑犯。
它随了苏聆兮。
很有灵气,别人的鱼不会有这样丰沛的情感。
苏聆兮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真心实意的夸奖,对此不予置喙,她拧了拧眉,抬眸看他,冷声道:“那日我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但大首领,你现在做的事,我看不明白。”
叶逐叙视线掠过她开合的双唇,听完,眼睛微微一动,坦然:“帝师不必动怒,它今日来,只为取回一样东西,我们没有其他的意思。”
“再一再二不再三,大首领,你看不好你的手下。这种行为令我厌恶,我无法容忍。”
待他话音落下,苏聆兮开口,双眸中照着身侧纪檀刀身的刀影,呈现一片锃亮的寒光:“你我身居要职,也算见多识广,行为下的真实用意何必伪饰。”
“查我身边人,查人间机密与镇妖司内务,被发现后杀死被我扣押的手下当做赔罪,说要见面。那日被拒绝后派出剑傀,打伤我的贴身下属,翻查我的住所,取我贴身的物件,剑傀被擒后,来我跟前说没有别的意思。大首领,自你来人间后与我的每一次接触交锋,我都只能看出威胁与挑衅的意思。”
“告诉我镇妖司并非无孔不入,我身边护卫形同虚设。拂光塔死的那几个手下对你而言算什么,今日剑傀又有多重要?我发现了他们,想来,正中你下怀?”
苏聆兮平静地问:“如果小兵小卒就能使我感觉到莫大的威胁,进而退让,大首领,这会让你有成就感吗?”
叶逐叙全盘接收,唯独听到后一段时睫毛动了动,倒是真有些惊讶。
几个手下,他知道会被捉到,后续一系列动作也认,但跟指望什么“小兵小卒就能令苏聆兮妥协”的想法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现在时机不合适,做不了什么颠覆人间的大事,但想搅乱苏聆兮的生活是真的。
成就感,而今世上任何事,都给不了他成就感。
至于剑傀被围困,他确实没想到,没想到它脑子转得这样慢,遇到危险连逃也不会逃。
至于别的。
——他们怎可能相安无事,她浑然一忘,说断干净就断干净,说别纠缠就不纠缠?
她又凭什么过平静的生活。
苏聆兮声音里噙着一丝冷意:“求人不是这么求的,许多年没人敢这样求我帮助了。”
她重申:“我无法容忍。”
三位副使与几位都统手握武器,古语的力量流动,等待她的号令。
叶逐叙却歪歪头,突然道:“你看过它吗?”
他看向剑傀匍匐的方向。
“我的剑傀蠢笨,做错了事不敢抬头见人,帝师对这小贼的样貌,对浮玉的傀术都不好奇吗?”
苏聆兮皱眉,尤其见他话音落下后,剑傀倏然挣动起来。她想起从它被围到被逮,确实不曾抬头,对她这个设计瓮中捉鳖的敌人也没进行口头问候。
叶逐叙不会是真要她见识剑傀的样子,浮玉的傀术。
他在暗示什么。
苏聆兮想起更多东西。
方才争斗时几次擦着她耳畔擦过去又收回的银线,它非比寻常的样子。
一只傀,长成鱼的样子,在填补剑招这块的作用,远不如人形。
苏聆兮对活物没什么兴趣,不养猫不养狗不养马驹与鹰隼,但她养过鱼。
什么时候喜欢养的,为什么喜欢养,不知道,但她稀罕。最喜欢的一只身形跟这个有七八分像,有闲心逗弄时觉得又笨,又贪吃,她一面嫌弃,一会后扭头接着逗弄接着喂,觉得可爱。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的。
她或许知道后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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