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是正常的。”
张谨之看完了,将手帕与圆铃铛放到屋里八仙桌上,烛光照在圆球表面的寒霜上,令它熠熠生光,像颗价值连城的月明珠。
说了这样一句后,却没有下文了。
张谨之双掌静静撑在桌边小角上,双眉微蹙,像陷入什么两难的困境,在思索最为合适的解决方法。神情严肃得跟那会大阵失败时有得一拼。
一刻后,张谨之在苏聆兮对面坐下,口吻温和,作为兄长提醒她:“聆兮,在给你答案之前,我想我应该和你说清楚。”
“这次浮玉出门名单大家都看了,可以确定的是,凡是与我们沾亲带故的都没出来,其中包括符兰。或许不是他们不出来,而是不能出来。”
“叶逐叙能通过申请,顺利来人间,或许意味着门认为他达到了来人间的某种要求。这种要求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皇宫藏书阁中有对拂光塔的介绍,内容不多,但记载还算客观,没什么偏差,不知你有没有看过。”
“门原本是拂光塔内一面万世镜,照世间万物,预演世间凶祸,拂光塔会接收它的预言,派队伍赶往处理,千万年如此。后来万世镜变成了门,但我猜测它与拂光塔关系依旧亲密,拂光塔的大首领,一定是它精挑细选,认为最合适的人。”
张谨之斟酌着言辞,要说得够明白,也要留有余地,他挺难做的。
小情侣之间的事儿,说得太绝对了总觉得怪怪的,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他低低叹息一声,望着苏聆兮,吐露心声:“我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影响你的判断,在关键时候令你犹疑心软,反而伤害到你自己。”又担心避而不谈,令她毫无顾忌伤害到在乎的人,让曾经那个苏聆兮伤心难过。
所以他将话说清楚,等待她的决定。
无论如何。
只有她自己能做这个决定。
苏聆兮听着一连串的“或许”猜测”“不一定”,眨了眨眼睛,视线转回那颗铃铛上。
失去记忆,忘却术法之后,日子一日日过,她并没有非要去刨根问底,往往是某一瞬,身边的某样东西突然被触发了,脑子里才喔一声,知道到了了解这件事的时间了。
是一种冥冥中与自己从前安排好的一切不期而遇的感觉。
挺奇妙的。
所以她平时不纠结,遇上了也不退缩。
苏聆兮朝他点头,道:“来找你之前,我已经想过这些了。”
“说吧。”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下,张谨之没妹妹,但养妹妹所要承受操心的一切好像都在这十几年尝尽了。他指了指那颗铃铛,先从它说起:“我仔细看了这颗铃铛,它不是浮玉的灵宝圣器,真要说的话,或许可以称它为一种术法。”
“术法?”苏聆兮问。
“是。”
“如果我人间记忆没有错乱的话,它在我身上挂了十四年。”她陈述事实。
什么术法能这么长久。
“它跟一般术法不太一样。”
张谨之说:“浮玉水域广袤,面积是陆地的五倍,大家会捏各色各样的鱼放在水里养,这鱼是用本源捏成的,能生灵智,能下深海,常伴主人左右能活很久很久。”
“当然,本源取于自身,再长起来很慢,稍微取多一些便会影响状态,其他术法施展并不会动到本院,毕竟这太过奢侈。”
听到这儿,苏聆兮明白了。
张谨之点点头,证实她的猜测,含笑道:“这对铃铛就是很奢侈的东西。”
“因为没开灵智,不是活物,所以只要不暴力破坏,这道术法能以铃铛的形式存在很久。”他补充道:“直到施术人死亡。”
苏聆兮沉默了会,问:“它的作用是什么?”
又是取用本源,又是贴身佩戴,怎么想,这东西都不至于表现得如此平平无奇。
“牵引,寻人。”
“你与叶逐叙见面时,它是不是响了?”
苏聆兮点头。
“只要两颗铃铛都在身边,无论两人在什么情况下相见,立场是否对立,情况是否紧急,记忆是否缺失,这道术法都会发出铃音。”张谨之道:“年轻人之间的小巧思,很浪漫,不是么。”
沉稳的帝师坐着没说话。
张谨之接着说:“铃响只是点缀,它真正的作用还是寻人。这道术法一分为二,有主铃与副铃,双铃之间可以互相感知,但好似主铃的权限大许多,可以随时追踪锁定副铃的位置,关键时刻或许可以横跨数座主城直接抓人。”
“并且在这道术法还很强大的时候,没有主铃的准许,副铃几乎没有被摘下的可能。”张谨之沉吟着想了个合适的形容词:“嗯,或许可以理解为强制佩戴。”
又是一连串的或许。
或许等同于肯定。
苏聆兮越听越觉得不对,脸上神情介于惊疑不定与谨慎之间,最后张张唇:“哪只是主铃?”
张谨之指指窝在手帕里的那颗,道:“这个。”
屋里有一刹的沉默。
“何以见得?”
“很好分辨。”
张谨之眼中浮起些笑意,嘴角眼看也要上翘,但为了照顾帝师的脸面,及时止住了,他解释:“它是自创的术法。能随心所欲捏出这种效用特殊的术法的,唯有点香术术士。”
强大的点香术术士。
毕竟点香术被称做万法之宗,许多人又给它别称,叫它“许愿术”,不是白叫的。
苏聆兮惊疑不定地想,这叫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和叶逐叙压根不是那种关系,是自己年轻时太混账,对叶逐叙又强制又锁,折辱到了他,这才叫他时隔多年仍要出门寻仇,一见面就扯碎铃铛泄愤?
又觉得不应该。
苏聆兮自认挺了解自己,虽然忘了不少事,人总还是同一个人。
固然,她从前恶劣了些,能干得出这种事来,但应该也是当时玩玩就过了,然而身边一些一直留着的东西告诉她,她对叶逐叙确实是在乎,喜欢。
她不至于对自讨苦吃的单向喜欢和念念不忘感兴趣。
隔了会,张谨之善解人意地询问:“叶逐叙的事,还要说说么?”
苏聆兮勾起铃铛上系的绳结,将它塞回袖子里,回:“我来都来了,说说。”
“我们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往来,知道的并不多。”
张谨之娓娓道来。
苍芜每回开启,都是浮玉的重中之重,意味着要选拔新一任十二巫。
十二巫预备役们紧张的同时,浮玉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各书院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亢奋了,他们终于到了年龄,可以进去探险,说不准有什么奇遇降临,也可以提前感受感受传说中想成为十二巫必须要闯过的十二道呢。
张谨之是在那次苍芜秘境中走通十二道,通过各项审核,成为十二巫的。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也是在那次秘境中和同伴抵达了十二道的尽头,一举成名,天下皆知。
此事一出,十二巫的风头都隐隐被盖了过去——平时书院里说哪院哪院出了个天才,多厉害多厉害,那都是在院内厉害,是大家嘴里的厉害,跟一千多面水镜传向数十万双眼睛里的真真切切的厉害无法相提并论。
不光看戏的傻眼了,各执行队队长们,城主们,掌教们都有些懵了。
走十二道没有年龄限制,严格来说,成为十二巫也没有,一般走到了十二道道口,就意味着拥有了争夺十二巫的资格。
但谁也不敢让她再继续了。
一是危险,一旦出事是真出事,死亡是真死亡。浮玉承受不起这个损失,行香院更不行。
二是年龄太小了!!
十五六岁,就是天赋高得将天顶破了也得先压着沉淀沉淀。
最后大家一顿商议,给了她“下任十二巫”这史无前例的唬人头衔。
张谨之后来听殊荣的获得者不以为意吐槽过,说下任还得走,这头衔有了不跟没有一样,还不如不给,弄得各种小榜贩子日日蹲她家,烦死了。
是,那会儿,才得到头衔,在外人眼中骄傲得尾巴都要上天,对谁都避而不见的天才少女,实则被她师尊交到了才上任的十二巫手中改造。
哪来什么满面春风洋洋自得。
她甚至有些闷闷不乐。
整日抓着木铭翻来覆去看,里面的消息分明看几眼就没兴趣了,有人担心姑娘跟着他们转别被闷坏了,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习惯。
苏聆兮说当然不是。心不在焉只是因为有个滑不溜秋的同伴从手中溜走了,她会很快调整过来。
滑不溜秋的同伙是什么形容词。
没听过,不太理解。
后来张谨之才知道,她说的是叶逐叙。
“你毕竟还有学业,不能一直跟着我们,所以只待了两个月,正是春节,书院放假那段时日。”张谨之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各忙各的,也就没有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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