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掌教亲自领着来的,跟他们说这丫头心不静,贪玩捣蛋,急躁马虎,不负责任,态度极其不端正,让十二巫日后有什么合适的事尽管使唤,提前磨砺,叫她改改脾性,免得日后闹出笑话。
少女原本还规规矩矩,一听她师尊这样说,顿时抬眸。年龄小小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十二人看得都笑起来。
大掌教德高望重,对学生从来是宽厚温和,以鼓励认可为主,如此挑剔贬低实在少见。他们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看出大掌教满脸无奈不满下,隐秘的笑意与骄傲。
自然是骄傲的。
十几岁的孔雀大王,行香院的金苗苗。任谁谁都骄傲。
张谨之不免又想到十四年前。
山羚一样奔回浮玉的人,在两日后的深夜找到了他们。
见到她,十一人都愣住了,脸上表情有一霎空白,那是发现事情脱离控制后会有的下意识表现。
她袖子被挂破了,裤脚沾上了不少泥,两只眼睛通红,眼皮皱皱巴巴叠出好几层,屈膝坐在篝火边,定定看远方,一言不发,像只身体里外都挂满了雨水的毛绒玩偶,看上去沉甸甸的。
显而易见,她回去了,又回来了。
很难形容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梁奚想斥她胡闹,想说她天真到脑子坏掉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可她此刻蜷缩的样子又说明她其实知道。
这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仅仅因为一时的自责作祟就回来实在是太愚蠢了,可事已至此,谁能说出苛责的话。
火堆噼里啪啦烧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也默契的没有管她,他们凑在一起讨论,看草草画的图纸,继续之前的事。
突然某一刻,苏聆兮凑过来,她看不懂上面的东西,但专注地听,看,记,她完全收拾好了自己,哑声问:“我能做什么。”
后来她做的,比他们要求的做得好得多,优秀得多。
一直到现在。
她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教她该如何做了。
第20章 聆兮,你们
“来来回回的干什么,你不嫌烦?”苏聆兮在耳边问。
“嗯?”张谨之轻嘶一声,回神,顺口回答:“六月中旬,又到了可以给青鸟写信的时间。”
苏聆兮一时语塞。
有时候她实在不明白十二巫是怎么想的。
他们做的一些事,说给现在浮玉那些人听,他们听完都要瞠目结舌。
其中一件是,张谨之入了人间朝堂。
说来是因为苏聆兮近些年成熟不少,跟朝中臣子们斗来斗去,骂来骂去骂得疲倦了,懒得管了,学会了心平气和看跳梁小丑一般看他们。
只是自女帝登基以来,老臣们跟她之间的战斗升级,那些老家伙是能为了一点破事上殿死谏以证决心的,气急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
一次梁奚与沈云归来找苏聆兮,恰好撞见一老头指着苏聆兮说她眼中无君无父,大逆不道,说她媚主,弄权,祸国误民,挖苦她此生无归处,无父无母无子无师友亲眷,在外流亡乞食苟活而已。
两人听得拂袖而去。
回到净月城后,十二巫将张谨之推举出来,说他嘴巴也挺厉害的,会算点东西,明能舌战群儒,暗能憋些阴招,让他进朝为官吧。
张谨之自己也觉得可以,倒不是说嘴上功夫多厉害,他是觉得怎么也能帮上苏聆兮一些忙。
苏聆兮确实用上了他。
新帝继位,对镇国印的使用并不娴熟,她当了半生的公主,却对怎么当皇帝一无所知,什么都得慢慢学,慢慢抓,可苏聆兮并不能将所有精力放在她身上,有了失败的前车之鉴,她对怎么辅佐出一个好皇帝心里没底。
张谨之有时间,有耐心,实力不必说,教皇帝怎么感受镇国印,使用镇国印完全不成问题,他的许多独到的见解与心得,能在其中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自此,他以百岁之身上朝堂这等史无前例的传奇,在人间朝廷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张谨之所说的青鸟信,又有另一番隐情。
青鸟来信去信,都通向门。
门下达指令的次数不受限,全看情况,情势紧急时几月一回,岁月静好时十几年也未必来一次。而十二巫每年有两次可以去信,一次在年中,六月半,一次在年尾,十二月末。
往常十二巫都将这两次视为工作汇报,没东西也整点东西些,过去半年发生了什么事,浮玉如何,人间如何,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出变动,他们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未来会如此改正。
被除籍后,十二巫失去了浮玉人的身份,但十二巫的身份还在。
也就是说,每年两次的去信机会还保留着。
门估计是对十二巫失望至极,不想再见,他们却一年两封信,年年不迟到地送到门手里。
打头一两年,他们也会长篇大论,措辞缜密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发现说不通后改了,不写报告了,也不写那些无用的东西了,他们只写苏聆兮在这件事中是无妄之灾,固然有错,但这么些年做的早已足够弥补,而且翻遍浮玉哪条律法也没见过一点小事是这么罚的,希望门收回指令,让人回去。
一些事苏聆兮忘了,他们没忘。
他们写苏聆兮的父母在书院教师育人大半辈子,对待学生多用心有目共睹。两人在她只有几岁时,在水域坍塌时为了保护学生,一个当场死亡一个昏倒在床再也没醒来,这么多年一直要靠术阵与灵晶续命,苏聆兮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她离开了她母亲怎么办。
总之就一个意思:苏聆兮就算有罪也得回浮玉罚。
十二巫换着人写,换着日期通知青鸟来取。每年六月十日到六月二十,十二月二十到十二月三十,青鸟日日都得来。
门不理归不理,他们念也要把经念透,烦都要烦死它。
苏聆兮默了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白说,她最终动动唇:“随你。”
“好。”
张谨之以为正事谈完,缓了一阵后扬起笑,开始每次见面的必要问询流程,声音含笑:“你拿那三位小官立威没人为难你吧?要我写折子抨击他们么?你这段时日是不是又瘦了,挑食又变严重了?我带了城中婶子做的腌肉和蘑菇酱,待会拿给溪柳,让她督促你吃饭。”
“梁奚叫我问你最近身体如何,你每回回浮玉配的香有没有香方,是不是缺香材,她为你去收,省得你为了这事来回跑。还有,你的柳叶刃还缺不缺,她上次看过那刃片,自己捣鼓出了几柄,淬上毒效果不错,这次也叫我带来了,待会一并交给溪柳。”
“你不是爱喝茶么。珊珊给你带了几个茶饼,说是好东西。”
“……”
苏聆兮听着他半天不换气的长段关怀,知道这会药效是彻底上来了,有精力聊些别的事了。
“吃得好,不挑食,没瘦,等会我一一回答。”她如是说着,一边拿过自己带来的长锦盒,将它掀开,面色镇定地夹出张纸条,递给他,道:“你看看,那边驿站给出的出门名单。”
张谨之嘴角笑意不变,接过,道:“名单不是前阵子就出了吗?怎么还有个新的。”
他尾音突兀一收。
苏聆兮又从锦盒里翻出那枚打了层薄霜似的铃铛,在手中转了圈,感受它万年寒冰似的温度,也递给他,舌根抵抵牙齿,道:“你现在精神不错的话,给我讲讲他吧。”
她掀起眼皮,清晰地吐字:“叶逐叙。”
“还有这枚铃铛的来历。”
苏聆兮摊摊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坦白:“他这几日做了些事,真够令我为难的。”
张谨之笑不太出来了。
苏聆兮完全丧失记忆后,十二巫便不在她面前提浮玉内的事了。
没忘时总忍不住想念,十余年如一日的煎熬痛苦,忘了反而好像成了件好事,能得到一时喘息的机会。
一月前她去大荒,途径净月城,回去问了许多关于李行露,姜宝真等人的事迹,大家在脑海里搜了又搜,是毫无保留,言无不尽。
这些人和苏聆兮牵扯不深。
但叶逐叙……
不夸张地说,看到这个名字第一眼,张谨之左眼皮轻轻一跳。
真是好棘手。
他的反应与所有得知叶逐叙临时出门的浮玉人一致,惊讶居多:“他怎么会来?”
“不知道。”苏聆兮环顾屋内,在帘后扯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大有一副洗耳恭听,要秉烛夜谈的阵势。
张谨之接过那颗银铃,知道它是苏聆兮贴身之物,看得重要,便取了张手帕在掌中垫着,拿到烛火旁细看。苏聆兮也跟着看过去,眼神飘忽:“前两年我翻过宫中藏书阁与净月城中的书屋,没找到答案。”
两三年前,正是她彻底失去有关浮玉记忆的那阵。
苏聆兮自己没留下关于铃铛的只字片语,确定它既不是什么杀手锏,也不是毒物之类,对她无益无害,时间久了,事情多了,她便无心探究了。戴着就戴着吧,就是平时取戴麻烦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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