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深没言语，唇边不自觉地泛起淡淡的笑容，听她熟悉的声调，没第一时间应答。
等了一会儿，没人言语，意浅“喂”了一声，自顾自的说，“有人没，没人我挂了！”
欲要挂断之际，却听见那头猛然传来的低沉男声：“意浅，是我。”
意浅瞳孔泛大，吓了一跳，怔了怔，回过神，下意识的往斜后方望去，生怕傅明月从廊下走入堂内，心虚得像是做贼，她短促的厉声问：“想死啊，打电话过来做乜嘢？”
逗弄她令人心情愉悦，顾云深闭上眼，低笑一声，点了点指尖的烟灰，笑道：“自然是有事找你！”他慢腾腾的用普通话讲着，笑意似春风拂面一般，意浅听得心头哑火，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被他无赖的行为气到了，又无可奈何。
“乜嘢事？快啲讲。”她缓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交待他的事儿，终是忍了这火气，只是口吻怎么都不太和善。
“你老公在家？”他多此一举。
意浅似是不想应答，敷衍的嗯了一声后，道：“你都打老宅的电话，你再问这话，不觉得多余吗？”
她闷闷道：“不说我就挂了！”
他生怕她挂断，连忙道：“事情有眉目，拍到了你老公和别的女人好些亲密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嗯。”她深呼吸一口，心中早有数，情绪尚且稳定，说：“寄过来给我。”
他一口回绝，道：“不行，我要当面交付。”说罢，不等她应答，飞快地报上地址，仿佛说迟了一步，她会反悔一般。
说完地址，他又道：“不见不散。”
回应他的是暴戾的“砰”的一声，电话猛然挂断。
意浅呶嘴，一脸不屑。
转过身，却发现傅明月笑意吟吟的站在不远处，也不知站了多久，听见多少，洞悉了什么，害得她心悸，差点儿腿软，瘫倒在沙发上。
四目相对间，她心虚不已，有些惶急。
傅明月走过来，挽起她鬓边的碎发，温声道：“怎么了，跑急了，出这么多汗？”他贴心的用纸巾帮她擦汗，意浅呼吸一窒，眼珠子转动间，不禁在想，他若是晓得这件事儿的话，该不会这般和善。
她安慰的想，他该是不懂得的，不懂的！
*
晚间，意浅坐在厅堂翻看时尚杂志，座机又响起了，她拧了拧眉头，生怕又是顾云深打来的电话，没多想，率先接听。
电话被接通，明泽听见对方一声漫不经心地“喂——”他晃神片刻，青年音喊，“嫂嫂。”
她应答了一声。
静默通过声筒蔓延开来，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能听见彼此轻盈的呼吸声。
意浅望向不远处的阳台，那处的落地窗没有开灯，银白月光洒满地，她的嗓音暖烘烘的，听着沉醉，有些甜腻：“你在那边……还好吗？”
他沉默片刻，道：“好着呢。”目光所及之处，日薄西山，天色渐暗。
“还回来吗？”
他不说话，生怕一开口，嗓子深处压抑的颤抖抑制不住泄露，他缓了缓，说：“嫂嫂。”
“嗯？”
“嫂嫂。”他又唤了一声。
她颇有耐心的嗯了一声，语调趋于寻常。
“你想我……”顿了顿，他又复道：“你想我回来吗？”
他其实，特别想问的是，“你想我吗？”又很想告诉对方，“我想你了。”
但是，碍于身份之间的差异，他不便如此直白露骨的说。
女人笑一声，嗓音有些慵懒的说：“你妈念叨说，她一个人在家里有些冷清，你哥与我商量好，周末归来陪陪她，你若是能回国陪她，我自然是高兴。”
她左顾而言他，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
明泽听她的回答，只听入耳自己想听的那一句“你若是能回国，我自然是高兴。”
两个人没什么好聊的。
意浅听见脚步声，抬眸看见傅明月洗好澡下楼，便告诉对方：“明泽打电话回来，你过来接听一下。”
她把电话交付给傅明月，又道：“我去看爸妈睡下没有。”
“嗯，”傅明月接起电话，嘴边交付意浅：“他们若是睡下，就不用打扰他们了。”
目送妻子走上楼，傅明月说：“喂，明泽，是我。你在那边怎么样了？”
……
……
意浅自己开车出门，她在停车场停好车，搭乘电梯上七楼，走入一家咖啡馆。
非必要，不是很想耽搁时间与男人共进晚饭。
为掩人耳目，她戴着墨镜，挑了一套低调的灰色衣裙搭配，殊不知，她外形出挑，即便穿简单的服饰，也掩盖不了通身的出色气质。
她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便开始懒洋洋的等待。
她特地来早了一些，玩了一会儿手机，百无聊赖的扭头看向窗外来往的行人。
第47章 兰因
顾云深许久不见意浅，除却新年那匆匆的会面，其余时候，两人私下是没有交流的。
他有意浅的私人微信，但是，平常工作繁忙，等有了时间，闲下来，夜深人静时刻再想起她，已经不是什么好发信息给她调情的好时机，更别提，他碍于面子，骨子里的矜傲，生怕发信息过去石沉大海，又伤了自尊。
在这一方面，他算是有一点儿数的。
他站在转角的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她，看见她依旧貌美迷人，像是橱窗里售卖的洋娃娃。
看她不舍得摘下墨镜，扭头看窗外的“风景”打发时间，自顾自的拨弄手腕间一抹绿意的佛串，晓得她怕被人看见他们会面，心底像是被蛰了一下，有点不适，他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掩饰心底的情绪。
放在西装外套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拿起瞥了一眼，是她发来的信息，怕她等急了，便直接走过去，她察觉到什么，脖颈扭动间，耳坠在耳根白腻的肌肤间微微晃动，叫人看得心头一烫。
她仰起脸，摘下墨镜，露出真容，雪肤花貌，眼底似掬璀璨星河，她嗔道：“怎么这么久？”声音里带着点娇慵的抱怨。
“路上堵车。”顾云深被她的容颜晃了晃，眯着眼，随口回答。
流年褪色，纵使记忆发黄，她的容貌依旧清晰的印刻在脑海深处，某一年的年末赴他人的宴请，席间听了一出名家的《锁麟囊》，里头的词曲唱道：“他教我收余恨……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他有时都恍惚，这一切是真的麼？他竟折在一个口蜜腹剑、凉薄寡情的女人手里。
世间美人如过江之鲫，这些年，想攀附他的商人送来的各色尤物，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偏偏是她。
愈念着“苦海回身，t?早悟兰因”，却愈是泥足深陷。
他有时恨毒了遇上“她”的自己，一旦沾上她，便难再清心寡欲。
他自我唾弃：“卑微”、“下贱”
他向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袋递给她。
咖啡很快端上来，他啜了一口，苦得皱眉，对面的意浅已急急接过纸袋，拆开，捻出一叠簇新的照片，逐张细看。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几乎是眉头紧锁，紧咬牙关，面沉如水。
顾云深睇了意浅一眼，没说什么，留给她处理情绪的空间。
“过来——”她对他说，语气像是招呼小狗一般随意。
是的，他像极了一只被她锁住心房的狗。
顾云深心中不是滋味，仍旧照做，坐去她的身侧，她的头倚在他的肩膀处，鼻音微重的问：“照片，是真的吗？”有气无力的。
他默了默，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想听什么，这偏偏是他不会说的。
明明该高兴的，心情却是无比沉重。
一张张簇新的照片，尽是傅明月同一个女人的亲昵。搂抱、亲吻、耳鬓厮磨……若细看，便能觑出端倪，傅明月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直直刺向镜头，仿佛早已洞悉暗处那双窥探的眼睛。
这些经不起推敲！可惜，她早已方寸大乱，哪有心思深究。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在他的身侧，为另外一个男人流泪，而那个男人，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公。
顾云深想抬手擦拭她的泪水，她却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在他的手腕间狠狠的咬了一口，他的眉尖轻蹙，怕是见血了。
他阖上眼，有些神思恍惚，以至于多年后，她成他的枕边人，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格缝隙溜进，落在斑白的鬓发之际，他都会清晰的想起这段往事，昔年的咬痕成了旧伤疤，当年多么触目惊心的痕迹，只剩下浅淡的痕迹。
后悔吗？不悔的。
她在他身上出气，气他揭开她和傅明月婚姻的疮疤，等她松嘴，果然腕间的皮肉破皮，留下牙齿的印记，点点猩红如滚珠冒出，皮肉被咬得血珠淋漓，往外翻滚，露出鲜嫩的肉，可见，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似乎恨不得啖其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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