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樱静静地跟在徐图的后面,小声地道:“话虽如此,但心里总免不了抱些奢望。”


    徐图道:“人人皆是如此。”


    地宫下还有地宫,最底层的地宫里还有许多忙碌的人。


    徐图带陈樱去看了壁画,十几个壁画师照着图纸在忙碌着,看起来井然有序。


    陈樱想,徐图是要把兴和帝的棺椁移下来,那么这里的人多半是活不了的。


    显然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一个个脸上死气沉沉,面容抹得脏污不堪,只露出一双专注干活的眼睛。


    陈樱道:“你想要殉葬?”


    徐图的脚步顿了顿,随后道:“他没有我在身边伺候,是不会习惯的。”


    陈樱想,徐图能肯定地告诉她,顾胤贤不会来这里。


    她也可以肯定地告诉徐图,人死了不能再相聚。


    但徐图也说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抱着一份奢想。


    既然他都要选择死了,那么杀罗氏和顾恺乐又有什么意义呢?


    徐图带着陈樱到了绘图师所坐的椅子上,将纸笔摊开在陈樱的面前,淡淡道:“多画几张,只要有一张能让我满意的,你就可以问我一件事。”


    “是真话吗?”陈樱问道。


    徐图点了点头:“是真话。”


    陈樱埋首,开始作画。


    她画的第一张是兴和帝在批阅奏折,徐图在一旁为他打扇,看起来岁月静好。


    徐图拿了画,很满意,嘴角微扬道:“你问吧。”


    陈樱没有停笔,一边画下一张,一边道:“为什么要杀顾元思?”


    徐图的目光从画上移下来,陷入回忆道:“因为他回京当值,李瑶也会跟着回京。先帝惦念李瑶多时,我不想他深陷其中。”


    陈樱道:“可是以顾家的门阀来说,顾元思如果不回京当值,那是对顾家门生的羞辱。再者说,先帝那个时候只是愧疚吧。他离京的时候李家在朝堂上还有一席之地,他离京以后李家迅速衰败,紧接着是顾家。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是他把这一切归咎在他的身上,所以后来执念让你以为,他还对旧情恋恋不忘?”


    徐图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下,神情也冷肃了许多。


    他对陈樱道:“你不会懂的。满京城都知道顾元思的夫人曾是皇上的未婚妻,满京城都知道皇上登基后不肯立后,那个时候如果顾元思归京,不仅仅是他们夫妻,就连皇上也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顾家那些门生都是儒生,一个个都只会盯着皇上的一举一动,然后乱做文章。”


    “他们谁能明白,皇上一路从苦寒之地打回京城有多辛苦?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儒们个个说皇上的江山名不正言不顺,讥讽之词堆满江海。可若不是皇上,只怕他们连命都没有了,哪有后来的高谈阔论?”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皇上治理江山所付出的一切心血。三年前,太医说他劳损过度,不能再用虎狼之药撑着。可他却说缠绵病榻必将引起内忧外患,所以又强撑了三年。”


    徐图也察觉自己过激了,突然停口。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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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陈樱的第二张画完了。


    画中的兴和帝手执长剑对外,而徐图站在他的身后,手里也同样握着一把利剑,为他肃清身后的隐患。


    这一张徐图也很满意,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陈樱道:“顾奇文是不是无辜的?”


    徐图毫不在意道:“他怎么可能是无辜的?我只不过给他透了点消息,顾元思入京以后会得到重用,不过顾家的名声就不好说了。他很聪明,知道我不想让顾元思进京,也知道杀了顾元思我会为他掩护。”


    “他恨顾元思不安分,表面上为了顾家的名声杀了自己的兄长,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执掌顾家。”


    陈樱也早就猜到了,顾奇文如果真的是无辜的,不可能一直战战兢兢。


    陈樱画的第三张,兴和帝的眼睛是蒙起来的,身边紧靠着闭上眼睛的徐图。


    徐图看着画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


    他问陈樱:“你是觉得,我不想让他看见吗?”


    陈樱道:“不,我只是相信他看见的时候,你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徐图拿着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睛突然红了。


    他对陈樱道:“真想引你为知己,可惜太晚了。”


    他说完,惆怅一叹,望着陈樱道:“我送你一句话吧,你好好记着。”


    “将来无论发生多么艰难的事情,你一定要睁着眼睛看到最后。因为只有到了最后,你才能明白那些艰难的过往都是有意义的,你也不会白白痛苦。”


    陈樱凝了凝神,迟疑道:“你会放了我?”


    徐图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看向不远处,淡淡道:“接你的人来了。”


    陈樱顺着徐图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来的人是徐玉楼。


    徐玉楼慢慢走上前来,拱手行礼:“义父。”


    徐图收了画,淡淡道:“带着她走吧,你也不必再来了。”


    陈樱道:“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徐图高深莫测的笑了笑,目光在徐玉楼伸手流连一圈,然后对陈樱道:“答案我已经给你了。”


    陈樱看了看徐玉楼,突然明白过来。


    “走吧。”陈樱道。


    徐玉楼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徐图已经往更深的地方走了,背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徐玉楼带着陈樱出去,很快,地宫里的门一层一层关上。


    徐玉楼的神情很寂寥,双眸更是犹如死水。


    或许他也明白了自己义父的选择,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出了皇陵,陈樱看见被押在一旁的刘双,以及焦急等候的顾胤贤。


    陈樱朝着顾胤贤跑了过去,顾胤贤极快地往前接住她,然后紧紧地将她扣在怀里。


    陈樱眼睛都湿润了,紧紧抱着顾胤贤不放。


    徐玉楼在一旁道:“刘双我带走了,按照约定,你知道该怎么做?”


    顾胤贤放开陈樱,然后转头跟徐玉楼道:“除非他永远都不出这个地方,否则约定无效。”


    徐玉楼闻言,什么都没有说就押着刘双走了。


    陈樱恍然大悟,徐玉楼之所以会来皇陵,是因为跟顾胤贤有了约定。


    徐玉楼是想让顾胤贤放弃报仇,可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陈樱拉着顾胤贤的手道:“徐图不会出来了。”


    顾胤贤疑惑地看向陈樱,陈樱道:“他在先帝陵寝下面修建了一个地宫,要追随先帝。”


    顾胤贤沉默着,看了一眼皇陵。


    陈樱也跟着看过去,思绪渐渐飘远。


    她画的最后一幅图,真正的意义是。‘一个看见了,装看不见。一个是不想看见。’


    见识了人性的复杂,再见到简单的反而不敢相信了。


    如果一开始就看见了简单的该有多好?


    陈樱从后面搂住顾胤贤的腰,将头靠在他的后背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顾胤贤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扣住陈樱的手道:“有,有很多。”


    江潮赶了马车过来,顾胤贤扶着陈樱上了马车,然后细心地帮她处理伤口。


    血都已经凝在一起了,再次拨弄开,皮肉都撕扯得很疼。


    陈樱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顾胤贤一直在倒吸凉气,眼里的目光除了心疼,还有后怕。


    包扎好以后,顾胤贤拥着陈樱道:“罗氏死了,不过顾恺乐还活着。”


    “我早就查出顾奇文的身后还有人,也早就怀疑是徐图。不过……先帝出手干预过。”


    陈樱道:“先帝可能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做下这件事的人,或许是一心一意为了他,所以他不能坐视不理。”


    “徐图督造皇陵,在地宫下又修建了地宫,这样的选择先帝未必是不知情的。”


    “所以就算还有什么仇,也是不能报的了。”


    顾胤贤抱着陈樱,有些难过地开口道:“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我怕你不能陪着我走下去,一个人胡思乱想许多才发现原来我很脆弱,我一点也不坚强。”


    陈樱抱着顾胤贤,嘴角隐隐现出一抹笑意,出声调侃道:“我怎么好像看见一只温柔的大狮子翻出了柔软的肚子,然后告诉我说,来啊,我这里是致命的。”


    “噗。”顾胤贤忍不住喷笑,将陈樱抱得更紧了。


    他在陈樱的耳边道:“你说的对。可我没有拿命门跟你开玩笑,因为你就是我的致命要害。”


    陈樱的眼眶湿润了,用力回应着顾胤贤的拥抱,感动道:“你也像我生命一样重要。”


    顾胤贤笑着,低头亲吻着陈樱的眼角,将她溢满而出的泪珠吻掉,然后嗅着她的气息稳住了她的唇瓣……


    二月初,归陵发生一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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