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台的衣架上,他方才脱下的军装与军裤均已被熨得平直笔挺,端端正正挂在那里,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了。


    一个念头隐隐自心头升起,叫他欢喜无限,赶忙端起咖啡浅尝一口,发觉是他一贯爱喝的蓝山咖啡,便更加笃定了。


    然而,张望了一周也没见梁画玉的踪影,却是聂昭行了进来,“咖啡如何?味道还中意么?”


    “是你泡的咖啡啊?”陈明光的眉梢立即耷拉下来,再喝一口咖啡,神情比喝了泥水还难看,半晌才想起道,“中意,中意,谢谢嫂子了。”


    聂昭当然知道他想的什么,不由将手一背,笑盈盈地问,“那不然呢?你以为是谁泡的呀?”


    “没有。”


    “行了,别端着了。”


    “啊。”陈明光立马将咖啡撂下了。


    聂昭啼笑皆非,“我说的不是咖啡!”


    见他懵懂,她索性也不再吊他胃口,“我哪里知道你爱喝什么口味呢?咖啡确实是画玉泡的。”


    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她现在的心思通透极了,不愿看着这两人荒废缘分,不由正容劝说,“明光,你信嫂子一句话,画玉心里始终都只有你一个,跟那个罗伯特纯粹就是在气你,等你主动回来找她呢!真别端着了,红尘相守是何等之难的事?你分明也放不下她,又何必这样折磨着彼此呢?至于娶她进门的事……放心吧,妈那边,还有你大哥那边,我去说。”


    陈明光闷闷听着,良久也不说话。


    聂昭当然明白,此事不是三言两语开解得了的,便也不催促,只回身关紧了房门,回眸看他,“你要不说话,那就说正事。”


    “啊。”陈明光回神抬头,正容开口,“嫂子,我大哥叫我问你一句话。”


    “一句话?”聂昭一惊,心想这段时间她与陈雪堂始终都有电报往来,为何不在电报中问她?想来,此事定是机密非常的,唯恐电报会被人拦截窃取,这才特地遣了明光过来吧……


    未及多思,陈明光已压低了声音开口,“嫂子,你曾与上白石真彻和川岛月和接触过,依你看,这二人感情如何,是否亲密?”


    第84章 有时尽82


    82


    川岛月和?


    联想离沪前宋方州曾找陈雪堂调查过川岛平介,眼下也不难想到这问题实际是谁叫陈明光问她的。


    据她所知,川岛月和自幼丧母,性格孤僻,身边亲近的人也就只有其父川岛平介与未婚夫上白石真彻两个人。宋方州先是调查川岛平介,如今又询问上白石真彻与川岛月和感情如何,他究竟想做什么?


    聂昭一时未能洞悉,却笃定此事万分要紧,不由细细去回想上白石真彻与川岛月和的相处——


    那二人讲话一向是讲日本语的,她听不懂,却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默契,显然已经相爱多年了。尤其是川岛月和对上白石真彻,眼神里是存在着深切的仰慕情意的,倘若宋方州做的是离间打算,那可实非良策。


    不论如何,既然遣陈明光递了话来找她,那便说明宋方州已经从哈尔滨回来了。如今她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想来他不会再阻她回沪……


    就快见面了。


    聂昭按下心头欣喜,只叫陈明光发一封急电回沪,将她的回答简明说了,果真很快便收到回电:


    沪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


    收到此封回电,聂昭恨不能立即回到上海,赶忙就叫下人收拾行李,打算随陈明光一同启程。


    返程这日,她在飞机上做了个梦。


    梦里是熟悉的上海火车站,也是熟悉的阴雨天。


    天色渐渐转暗,灯光亮起来,照见积水的路边晶莹如镜。火车的汽笛响了一轮又一轮,旅客始终熙来攘往,络绎不绝。檐下水滴如注,淅淅沥沥地不停歇,潮雾里混裹了浓浓的烟草气、皮革气,也有女子香膏的甜腻,再嵌一丝洋人俱乐部里的咖啡香……


    “上海滩,上海滩,各色人马去了来,越乱越发财!”


    报童的声音传入耳中,令聂昭恍然,原来眼前正是四年前她初来上海的景象。那天她没有带伞,闷闷地站在月台里头,等着蒋邱文过来接她……


    “聂昭!”


    却怎么是宋方州的声音响起来?


    她回身,见那人大步奔来,领带四处飘飞。额发是微乱的,外衣没有穿,伞也没有打,白衬衫上全是雨点子的湿痕,狼狈极了。


    顾不上满心疑窦,她朝他跑过去,被他一把拉入怀抱。


    她记起来了,原来这梦又跳跃到她离开上海时的情景里去了。那天,他匆匆从财政司赶过来,质问她怎么如此无情,也不道别就走,还说她这一走,他们可就好些日子见不着了。


    也是那一次,他收起一切的戏谑与笑闹,郑重对她说:我真的喜欢你。


    然而此刻,这些话他通通没有说,就只那么安静地抱着她。


    怀抱是冰冷的,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唯觉一双手臂越收越紧,似要将她永远禁锢在他的臂弯里。


    如此也好啊,哪怕只是个梦呢。


    她不说话,放任自己沉沦在他怀中,可他却蓦然将手放开,退了身子出去——


    “怎么了?”她怔怔地问他。


    他良久凝视着她,仍是那双阴煞的眼,此刻却含着柔情万分,一边抬手拨开她脸颊边的发,轻轻笑着道,“我看看你。”


    她低头笑,本想说“我很快就回去了”,却被一道火车的汽笛截断了话语,转瞬便有一辆空荡的列车驶到眼前——


    他回身看一眼,再看她时,眸中已浮起眷恋,“我走了,你要珍重。”


    她不解,分明该是她启程北上,却怎么要走的成了他?思索时,他已走到车前,又回头,依依目光向她望来。


    别离,又是别离。


    雨仍在下,她茫茫然跟了上去,淋在冰冷的雨里。仅一步之隔,他却未被雨水淋湿,孤零的身影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蒸汽升腾,列车破雾急驶,越行越远,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聂昭张口,道不出任何挽留的话,唯能喃喃在唇齿间,“等着我去找你。”


    ?


    初冬的上海,天空湛蓝,暖阳晴好。一连多月的洪灾终于过去,迎来久违的好天气。汽车飞驰驶过日落下的外白渡桥,昔日熟悉的景致一一掠过眼前。


    聂昭的伤势虽已大好了,身体却仍比常人虚弱,上车便疲惫地靠了椅背入睡,苍白脸颊透出微微的潮红。直到汽车停靠到陈公馆门前,梁画玉唤了多回她才转醒,迷离将眼望向窗外,“到家了。”


    一别数月,秋去冬来,遥遥又该长高了吧?


    聂昭推了车门下车,披肩手套通通落在车里,行李也没顾上拿便往庭院里走,“遥遥,遥遥,妈妈回来了!”


    偌大的陈公馆空空如也,陈明光喊了半天“人都哪去了”,才终于见到管家跑出来,见她竟十分意外,“夫人?二公子?你们怎么回来了?”


    “小姐不在家么?先生也不在?”


    “士梅带小姐到老夫人那去了,是先生吩咐的!”


    “那先生呢?”


    “先生在忙公事,昨天夜里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了。”聂昭点头,示意管家去忙,心里却禁不住起疑——


    她今日随陈明光一道回来,陈雪堂是知道的,却怎么还将遥遥送到陈老夫人那里去了呢?他也是,若非遇到极紧急的军务,他应该是会赶到机场接她的。


    究竟出何事了?


    还有,宋方州呢?


    焦急之下,聂昭立即叫陈明光载她往司令部去,又吩咐管家将这几日的报纸取来。在车上看了报纸她才知道,原来上海日本领事馆昨天发生了大爆炸,馆内47人全部遇难,陈雪堂昨夜接的电话应当就是此事,随即前往视察。


    到今日,遇难者的名单已经整理完全了,聂昭一个个名字看去,见多数都是驻华的日本公使,竟还包含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日本陆军大将,川岛平介。


    此外,少数几个中国人便都是陌生的名字了,唯一眼熟的是那个早已投靠了日本军方的华北军务总长林冬平,想来其余人也都是些媚日求荣之辈。她料定,此次爆炸绝非偶然,应是一场爱国人士精心策划的暗杀。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越来越慌。


    看出她神色不对,陈明光不由安慰她道,“大哥会受些牵连是肯定的了,不过嫂子你想啊,死了四十几个汉奸走狗,四十几个啊!如此大快人心的事,大哥就是受了牵连也值当啊,嫂子你就别多想了!”


    聂昭怔怔听着,车窗摇下,覆面生寒的风刮进来,也吹不散心里的慌乱。她不自觉就攥紧了手里的新闻纸,只想快些抵达司令部,快些见到陈雪堂,便一切都有着落了。


    岂料,到司令部仍未见到陈雪堂身影,徐孟冬也不在。召来侍从官询问,几人看着她却又相顾咋舌,闪烁其词,只说陈长官眼下并不在司令部,始终在忙日本领事馆爆炸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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