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昭早习惯了这些流言风语。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则板上钉钉的大头条，次日却只在新闻纸上占据了一个相当不起眼的小板块——
那一日，全中国的新闻纸都是鲜血印成的，重复着一段同样的文字:
辛未年农历八月初七，上弦月。此季上弦月于晚八时许消失，中华大地一片漆黑。
第83章 有时尽81
81
聂昭抵达南洋次日便听闻了日军突袭沈阳的事，这便坐不住了，急匆匆与蒋邱文见了个面就要返程北上。梁画玉当然劝不住她，蒋邱文也不管用，幸而陈雪堂一封密电来得及时。
电文中言简意赅，加上署名拢共不超百字，却仿佛预判到了她的心思一般，叫她安生待在南洋别回去添乱，态度十分不客气。
梁画玉暗道不好——
聂昭自小便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倘若好言相劝许还管用，硬着来不是火上浇油么？你硬一分，她定要硬十分回去的！
岂料，那女子看完电文竟然一点儿脾气也没发，只将那纸张规规整整地折叠起来，放到枕下，再没提过返程的事。
细看了电文她才发现，原来这电文并非出自陈长官之手，那角落处印着极浅极轻的“船歌”二字呢。梁画玉越想越好笑，不由就记起眉姐从前常说的一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看来，在宋方州这份卤水面前，聂昭这块又硬又倔顽石到底还是成了豆腐了！
?
这日晨起凉爽，清风捎来潮湿的雨意，海天处云兴霞蔚。聂昭独自倚了露台，凝视白浪如珠的海岸，良久怔怔出神。
“晨起天气凉，添一件外套。”
身后脚步声近，是蒋邱文来到聂昭身旁，搭一件薄薄的针织披肩在她身上。
触到她瘦削的肩膀，他不由叹息，“万仪，你瘦了许多。”
“哪有？这些年始终都差不多。”
“我是说，与我刚找到你的时候相比。”
聂昭回头看他，什么也没说，他也不问，只静静站在她身边，陪她看海天相接处翩然飞过的一只只海鸟。她却跟着他的话语想起那个哈尔滨的冬天——
她从警局出来往眉姐处赴宴，碰上那个仰头朝她讨要赏金的小兄弟阿东，难解难分时，有人款款近前，谦和一笑道出来意。
那时的她的确比如今要健壮多了。
那时的她，就如同哈尔滨那座城市，也如同她跟随着的那个男子。风声是霹雳，雪片如崩摧，一切都是极致，激励着她血脉喷张，一往无前。
这一刻，遥远的回忆如浪潮般卷上海岸，哗啦一声拍至心头，只一瞬间却又平缓下来，逐渐化作细碎的泡沫，远远荡开在一望无际的海面……
聂昭沉默望着，感觉心底茫茫一片黯然，情不自禁就探出身去，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浪潮远去了，再也寻不回了——
不是哈尔滨，也不是聂征夷，而是从前那个赤心热血的自己……
看她郁郁寡欢，蒋邱文终究还是打破了缄默，轻轻地问，“有心事么？起身这样早。”
“你不是每天都起身这样早么？”
“生意人，没法子。”
聂昭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蒋邱文安静等着她说话，等了良久，耳边却仍是海风吹过的声音。
“哥，多谢你。”聂昭垂眸错开了他的目光，低低的一语，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谢的，是他在此时将她接来南洋，为她撑起一把隔绝战乱的避世之伞，让她静心养伤；
她谢的，更是他一肩抗下这民族脊梁般的庞大产业，多少年来从无需她劳心半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蒋邱文为蒋家这份产业付出了什么——
她从一开始便感觉兄嫂的相处有些反常，既不像夫妻，又太像夫妻，却始终想不出究竟哪里反常。
直到成为陈夫人，她才终于恍然。
所谓反常，无外乎“不爱”二字。
蒋邱文不爱温明漱，温明漱亦不爱蒋邱文。以至于蒋邱文常年出海，鲜少回家；以至于二人结婚多年始终无子，偌大的蒋公馆里连一张夫妻合影也寻不到……
如今想来，只怕蒋邱文与温明漱的结合只是利益联盟，为的是巩固各自的家族企业。
蒋邱文当然明白聂昭未讲出的话。
他良久没有出声，伫立在风中，半晌才拍拍她的肩膀，“不要紧。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是你哥哥，你永远都用不着对我说这个谢字。”
眼见女子眸中泛红，他笑了一笑，随即转开话锋，“对了，有件好事情要告诉你，你猜猜看？”
?
蒋家在南洋有私人的会馆，建在一处临山傍海的半山腰。汽车顺着两旁灌木丛生的盘山路往上行驶，蒋邱文的秘书阿坤亲自开车，热情地向贵客介绍当地风物。
坐在后排的陈明光面带微笑，虽然心思早不知飘到了何方去，面上却始终维持着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点头应声。阿坤暗叹这位陈二公子待人有礼，似乎并不是万仪小姐口中那个玩世骄纵的公子哥儿，更没有北地军人惯带的粗狂。
反倒是梁小姐今日不大对劲。
平日里很是开朗大方的一位小姐，今日却不同客人说话，一路上只扬着脸，抱着臂，眼睛直直瞥着窗外，实在显得失礼。
阿坤的介绍终于告一段落，陈明光侧头看了梁画玉好几眼，自顾寻了话题去问，“我嫂子的伤如何了？”
“好多了。”梁画玉不耐烦似的应一声，看也没看他，可听他没了下文，心头却又痒起来。
悄然转眸去看，见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军人的模样了！皮肤好像黑了一些，不如从前英俊，双眼倒是奕奕有神的，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只是，她注意到，他的裤腿有少许褶皱，衣摆也是，领口袖口露出的衬衫虽说一尘不染，却有一颗歪歪扭扭的袖扣缝在那里……
想来，应是许久没有女人照应他了吧……
梁画玉这么想着，心情莫名的好，刚想叫阿坤放下车窗吹吹海风，却是不经意撞上了后视镜里那双注视着她的眼——
她陡然敛起神情，慌乱看向窗外，心里泛起甜蜜，嘴上却不饶人，“看看看，盯着老娘看什么？”
陈明光低咳了一声，没说话。
梁画玉又不乐意，“干嘛不说话？”
“说什么？看你一眼都不成呢，说话不是更找骂？”
“你干嘛对我这么凶呀？”
“我哪有？”
“你看你！”
“你——”陈明光瞪眼看她片刻，终究还是将“你这个女人还是那么不可理喻”咽了回去，低头含糊嘀咕了一句什么。
梁画玉就爱看他这副吃瘪的模样，不由心满意足地去望窗外，感受到咸咸微暖的海风吹拂脸颊，心里也渐渐跟着沉静下去。
她想问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跟随军队作战可有受伤，有没有接触旁的女人，却又怕他顺着这话题问起罗伯特。
沉默了一阵，她又想，当日一言不合就消失的人是他，连一句口信也没留给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她难道还守他一辈子么？与罗伯特交往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再说了，她本来就不是他们陈家的媳妇，没必要心虚！
这么想着，她便重新挺直了胸脯，主动开口道，“这些日子，你都到哪儿去了？”
“参军入伍。”
“废话，你穿这模样，我还不知你入伍么？讲些具体的来听！”
“那不行，再具体的就是机密了。”
“你——”梁画玉提起一口气，见他那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模样便更加烦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行啊陈明光，你有大出息了！”
?
“呀，这不是我们陈少帅么？有大出息了！”
聂昭大步行出房间，见一身戎装的陈明光站在廊下，英姿勃发的身影远远看去竟有几分陈雪堂的意思了。
陈明光却将嘴一撇，不屑道，“不愧是好姐妹啊，损人的话都如出一辙！”
不必细说聂昭也明白，这小子定是又被梁画玉给骂了，转眸与其对视一眼，却见那女人也板着张脸，好像生了不小的气。
她懒得去断这两人的糊涂官司，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你怎么过来了？是你大哥叫你来的？快说说上海那边情况如何了！”
离开上海时，陈明光尚在北方，前几日陈雪堂的电文里还说他初建了战功，可是一点没提过遣他到南洋来见她的事。
陈明光没有答话，而是扫视四下，随即握拳掩口低咳一声。聂昭会意，当即一笑转开了话锋，吩咐阿坤预备衣物，叫这风尘仆仆的客人先到客房更衣休息。
步出浴室的陈明光换了一身干净衬衣，正要招呼下人端来咖啡，却见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竟已在桌上搁好了。
不仅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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