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昭点点头,感觉心里紧一阵慢一阵的乱跳,转身恰见一部军用汽车驶来,十几个军警从车上下来,人人手里提着几件行李箱等物品,列队往司令部大楼里走。
“等等!”聂昭脱口,众人认出她的身份,立即停下脚步。
徐孟冬大步从队尾过来,肃容道一声“夫人”,聂昭却无暇应他,紧盯着一人手里的皮箱问,“这些,是什么?”
那人犹豫,见徐孟冬点了头才正色开口,“回陈夫人的话,这些都是日本领事馆遇难者的遗物。昨天川岛将军在日本领事馆举办宴会,统一将出席的宾客们安置在华懋饭店下榻,而后发生爆炸……这些,便是宾客们遗留在房间中的行李了。”
“你手里这个箱子,是何人的?”
“这箱子是……”军警低头看一眼皮箱上贴好的名签,又道,“哦,此人名叫邵唯安,日本商会的人,昨天是跟随川岛将军一同出席宴会的。”
“箱子打开。”
“夫人,这些都是遗——”
“我说打开!”
“陈长官!”一众军警当即立正,齐齐抬手朝着聂昭身后行礼。
聂昭回身,见陈雪堂从车里下来,她想看清他的神情,眼前却已被雾气笼罩,脚下也跟着一软——
陈雪堂疾步上前将她扶住,她直愣愣地抬头看他,以手揪紧他的衣襟,“是不是他?”
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见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得触目惊心,却仍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个箱子我见过,你查过了没有?是不是他的?
“他,他不是回上海了么?是他叫我回来的!他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不来找我呢?
“雪堂,你快叫他们打开箱子给我看看……他们不听我的……
“你快叫他们打开……”
女子反复的哀求里,陈雪堂终于开口,吐出干净的二字,“是他。”
只这么一句,她手上的力道便松懈下来,人也冷静下来,不说话了。
缄默一刻,她抹一把眼里的泪,微微抬起脸,这才发觉夜幕已至,一轮清清朗朗的月亮正挂在天边。
皎洁的光洒下来,照见她毫无血色的面容,眉梢眼底皆似凝着一层薄冰,封存了泪水。她痴痴望着,良久才回眸看向陈雪堂,轻声问,“昨夜的上海,也有这样的好月亮吗?”
陈雪堂深深看她,几经沉吟,声音已然哑了,“昨夜……在下雨。”
她眼睫一颤,阴影旋即覆没了眼底光彩,瞬间泪如雨下……
第85章 有时尽83
83
“邵唯安”的行李箱中物品不多。
一套英式薄呢西装,一支百利金钢笔,少量法币现金,并无任何函件文书之类。打开夹层,却见两样特殊之物——
其一,是一条宋锦暗花的男士领带。鎏金似的墨痕久藏在不见天日的暗层中,骤然得见光亮,一时熠熠灿然,令聂昭动容。她亦有一条纹样相同的旗袍,正是他送给她的。
其二,是一版边角泛黄微皱的报纸,“东北早报”四个大字印在报头,旁边是日期:
民国拾陆年壹月廿肆日
聂昭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四年前那张,重叠着他们二人身影的报纸。她曾将相片的部分剪下,窃喜般悄悄珍藏,想着有朝一日拿给他看。却没料到,他也发现了此中玄妙,竟将整版报纸都珍藏了起来。
她托起那一页,借着窗外月光定定地凝视,不知多少次见到那个女警官的身影穿透纸背,出现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门前,出现在他身侧,如此清晰,宛如并肩而立的璧人一双。
今夜的月光真好,真亮,是那么皎洁明彻的,揭开了一切谜底,荡涤着昭昭九州。聂昭却闭上眼,仿佛不愿置身这样的光明似的,只将报纸贴在心口,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他就死在这样的黑暗里。
他死的那天,天上连月亮也没有;他的墓碑上,连一个“宋”字也出现不得。
他永远留在黑暗里了……
她心口揪痛得厉害。一大滴泪从眼角流出,顺着颈窝滑下,洇湿了报纸。她慌忙睁眼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报纸摊开在月光下,指尖一分分抚去,眼中却骤现锐色——
?
凌晨三点,夜空是浓黑一片,陈公馆的书房却仍灯火通明。
厚重窗帘紧紧拉着,丁存良坐在沙发上,脸上带有沉重忧色,踌躇良久才起身对陈雪堂道,“我知道你想给他正名,可你也要明白,一切都要拿证据说话的。聂主任殉职以后,我便是他唯一的上线,我丁某人拿这颗人头担保,组织里从没给他下达过这样的任务!三个月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此番跟随川岛平介出现在日本领事馆又是去做什么。你说他有自己的计划也好,有长远的打算也罢,终究都只是你单方面的猜想罢了,如今摆在我们眼前的,他宋方州就是个化名‘邵唯安’与日本人勾结一气的汉奸,其余一切都不成立!”
“我相信他。”陈雪堂霍然截过话来,浓眉下的双眼显露坚定锋芒。
然而,一连两日未曾休息的他,此刻也觉神昏意乱,定定看了对方良久,却仍寻不到下一句话语来讲。
丁存良看出他的疲惫,也明白他的痛心,无奈叹了口气道,“并非我不信任我们的同志,只是他最近的行迹实在过于可疑!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告诉我,宋方州有什么理由不杀上白石真彻?”
“他没有说,可他必定有缘由的!”
“什么样的缘由,连我们自己的同志也不能透露?”
“他说过兹事体大,多一人知情便多一分差池,事成之前必须绝对保密!”
“既是如此要紧的事,他连上级都不报备,这般无组织无纪律地做事也犯了大忌,你难道还要袒护他么?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当初真有缘由,可如今三个月过去了,他都做了些什么?陈总长,我希望你清醒,不要被私交影响判断!这个宋方州,这些年介入日本商会已经太深,与日本军方也是勾连不清,此人也许是真的变节了!”
“宋方州没有变节。”
沉冷的女声响起,竟是聂昭出现在门口。灯光将她影子拖长,她散着一头乌黑的发,单薄身影似一片飘摇欲坠的叶子,眼神却是坚毅非常的。
陈雪堂没理会她,只闭目沉下一口气,朝门口低喝道,“徐孟冬你是死人吗!我说没说过夫人需要休息,叫你看好了她!”
徐孟冬立刻迈进门来,垂首道一句“卑职知罪”,聂昭却已捏着张新闻纸行入门来,站定到陈雪堂面前,随即将目光投向丁存良,“宋方州没有变节,他始终都是个抗日者,他不是汉奸。”
丁存良皱眉看一眼陈雪堂,此刻也无暇追究此女何以听得到他们谈话,只径直问她,“陈夫人,你凭什么这样说?”
“你不是想知道,宋方州为何留下上白石性命么?我讲给你。”聂昭的语气依旧十足沉静,一边已将手中的新闻纸摊上桌台,一指角落——
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旁边,配了几行简短的文字内容,原是一则哈尔滨从德女中首届女学生毕业的报道。照片是毕业合影,大抵有三十几名女孩,个个白衫黑裙,梳着两条麻花辫,洋溢出青春光洁的朝气。
“这是一张四年前印发在哈尔滨的报纸。”聂昭开口,一指合影中站在教授身边的女孩,又指了指照片下方对应的名字,沉声道,“这个女孩名叫沈唯,与川岛月和有七八分相似。”
陈雪堂眸光一聚,“川岛月和?”
“川岛月和,早年曾为日本一夕会参谋本部成员,后跟随其父川岛平介来到上海,替日本军政从事间谍工作,曾以记者、歌女、银行职员等多种身份接近政府要员谋取情报。然而,比这些身份更加重要的是,此人还是日本陆军少将上白石真彻的未婚妻。”
她微微伏身,指尖敲了敲新闻纸上的“沈唯”,手背肌肤现出青色血脉,湛蓝深瞳光芒如针,“这七八分的相似,便是一场逆转乾坤的大变局!这便是宋方州有意留下上白石性命的理由!”
陈雪堂沉默盯着那报纸上的女孩,尽管照片印刷得不算清晰,纸张也已泛黄,好在此人站在最前排,倒也看得清眉眼身段。
他没有见过川岛月和,自然无法判断这二人究竟像是不像,只急切问,“这女孩……你说这报纸是四年前的,宋方州为何会留意到四年前的报纸?你又怎么知道此事?”
聂昭神色微滞,信手将那报纸一折,翻到下半张版面,陈雪堂只看一眼便全明白了——
青年警花携八岁男孩共擒劫匪,瓷器大劫案历时四日终于告破
原来,那报纸上刊登着一则有关聂昭的报道。他是为她才将这报纸珍藏至今,想必时时翻看,这才对同一版面上那个原本不起眼的女孩留有印象……
他是这样地爱着她,她亦是。
来不及感受心头那针扎般的疼痛,聂昭已继续开口,“宋方州与日本军方接触了这么多年,他料定,以上白石真彻的背景与建树来讲,日后中日开战,此人势必会被安排到极其重要的位置上。这样一个人,比直接铲除收益更大的,是从他入手获取情报。宋方州要做的,便是除掉真正的川岛月和,再将我们的人,也就是这个名叫沈唯的女孩派到上白石身边充当耳目。此前他急切北上,就是因为他刚刚在上海见到了川岛月和,想到这个计划,可又考虑到北方的战事一触即发,所以必须立刻赶到哈尔滨找到沈唯,保护住沈唯,至于此番出现在日本领事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