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由之没空跟他掰扯疯不疯的问题,递给他一根木棍,“给我画一下地形图。我想知道,如果我直接闯天牢,要炸几道墙。”


    “根本不可能,天牢守卫森严,别说我们两个,就是两百个,就未必能闯进去。”


    郑由之举了举手中的炸药。


    “也不可能。你炸毁一道墙,不等跑到下一个入口前,就已经被制服了。天牢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明麒说着说着,觉得不可思议,是个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郑由之却需要他这样一点一点地劝说,“那都是些戴甲持械的精兵,你想这样硬闯,真有那么二百个不顾生死的人愿意跟随你,说不定有些胜算。凭咱们两个……”


    “不是咱们两个。”郑由之摇摇头,“这种没几成概率活下来的事情,拉上你干嘛。”


    他这话惊得明麒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孤身一人去闯天牢?他现在不觉得郑由之疯了,比疯还要可怕,简直称得上癫狂了。


    “既然守卫森严。”郑由之慢慢地说,“要是京城出点乱子,大乱子,是不是就没人顾得上把守天牢了?”


    “大乱子?”


    “嗯。”他镇定地看着远方通往京城的那唯一一条车马可行的路,看他这样子,就是心中早有成算,“明天,是帝后去帝陵祭拜的日子吧。一大早,仪仗会经过这里。”


    明麒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督公之前会跟他说,要是辛承远看不住郑由之,他就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紧郑由之,不让他干傻事。


    那垂着眼睛的样子多么像一尊低眉浅笑的菩萨,视众生如蝼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瘆人的狂笑惊醒了郑由之。


    他和明麒同时扭头看去,居然是头发蓬乱的言必中。


    言必中狂笑着捂着肚子冲过来,“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是你!”


    郑由之皱着眉看了一眼明麒。


    明麒心虚地挠了挠脖子,没解释什么。毕竟这事确实是他失职。郑由之曾要他看好言必中,可督公离开都城后,发生了太多事,他一时间实在是没顾得上言必中,让他给跑了。


    言必中还在疯狂地笑着,刺得人耳朵生疼。


    “是你,是你,居然是你!”


    郑由之一把揪过他,“什么是我,说清楚。”


    言必中笑得咳了起来,“这场爆炸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你。原本以为你是个小角色,没想到,这么重大的历史节点,把辜闳往刑场上推了最后一把的人,居然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历史啊,真是最有趣的玩意儿,哈哈哈哈历史啊历史。”


    “说,清,楚。”


    “不读书的后果就是这样。”言必中揽着郑由之的肩膀,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差,“明天一早,炉鼎爆炸,这会是大明朝都城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灾祸,受波及的民房、百姓、耕田不知凡几,镇南侯为护明建帝,死在了这场爆炸中。当然,这也成为了辜闳的又一条重罪,民怨沸腾,请求对他处以极刑,告慰亡魂。建帝下令,即刻……”


    他还没说完,郑由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骨头咯咯直响,不知是由之的手骨,还是言必中的脖颈。


    郑由之说:“如果我偏不引爆呢?”


    言必中眼球都凸出来,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那这炉鼎,我会引爆。”


    再这样下去,言必中真的会死。明麒扣住郑由之的手腕,让他松了手。


    言必中死里逃生,弯腰咳嗽几声,可那张惹事的嘴仍旧不停,“这就是历史监察员的职责,当有人破坏历史进程时,我们要阻止,当没人推动历史进程时,我们就接替那个历史关键人物。既然史书上记载了这件事,那么这件事就必然发生,不发生,也得发生。”


    这句话没有让郑由之再发怒,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你们监察的到底是历史,还是史书?”


    “史书就是历史。”


    郑由之冷哼一声,“我就不信,我改变不了这个狗屁历史。”


    他一把薅过了言必中,利索地把他双手捆住,系在了马鞍上。随后,他将火药和一部分助燃剂收好,剩下的刚刚才布置好的爆炸物,他丝毫不心疼地从井里一趟趟提水,浇了个透。


    “我倒要看看,没了你和我,没了火药,没了助燃剂,这炉鼎要怎么炸。”


    即便有明麒帮忙,处理好那些东西,天也已经黑了。郑由之整个人亢奋过了头,也不嫌累,连停歇的空挡都不留,二话不说上了马,拖着半死不活的言必中就往城里赶。


    不管了,都不管了。


    什么精密运行的史实,什么详尽周密的计划,什么地形图,都去他的吧。


    他就不信,这么多的火药,还破不开区区一个天牢。


    一看郑由之这个样子,明麒就知道大事不妙,慌忙也扬鞭去追他。


    两匹马在夜色中狂奔而去,骑马的人都心急如焚,心里各有盘算,谁都没注意到,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一个瘦小身影。


    那人走得很慢,却一步接着一步毫不停歇,不知道她走了多久,才走到城郊。


    她的眼神罕见地清明,那么清醒,又坚定地可怕。


    她拖着一大包沉重的抬都抬不起来的东西,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路,根本分不出一点点多余的力气来做别的。


    言必中毕竟一大把年纪了,趴在马背上,更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跨越无数时空找寻了十多年但依旧未能见一面的学生周云年,就在这转瞬间,与他又重新站在了同一时间轴的同一地理坐标下。


    只一瞬间。


    重合的坐标又继续越来越远。


    马甩刀


    恩人留下的,是活着的遗物,仇人留下的,也是活着的遗物。——辜闳<a href=Tags_Nan/YangWaWen.html target=_blank >养娃</a>记。


    一款男妈妈。


    第50章


    5,178字08-13


    明麒觉得,想必自己骨子里本就胆大包天。只是此前没什么机会表现出来。


    或者说,与郑由之相处久了,做再出格的事情,相比之下,也显得不那么出格。搞得他现在就连劫天牢这种事情,说干也就干了。


    郑由之一直叫明麒回去。明麒阻止不了他,他当然也撵不走明麒。


    他们到了天牢后巷的院墙下,明麒燃了火折子,在地上画出了天牢的地形图。天牢层层把守,每过一道门,都要出示一次令牌。正面硬闯根本不可能。


    郑由之手中的这火药,倒算得上威力大。可地牢建造复杂,深入地下,一层深过一层,而且并不是直来直去,阶梯蜿蜒周折,就算是有那会纵地术的,也摸不清下一层所建的位置。


    更别提这火药其实是莽夫,精细活干不来,炸也未必能三两下精准找到位置。


    明麒押送犯人进过天牢,但也只到过第二层。再向下,他也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


    郑由之对着那半截地形图想了半天,标记了几个爆破点位,又抹掉,再推算,再标记,再抹掉。


    这样是死,那样是死,那样更是死。


    无论如何推算不出办法。


    偏偏言必中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净说些让他别白费力气之类的话。


    郑由之不理他,对明麒说:“我想不出办法……这次闯天牢,死了是应该,能活着,是运气。何必再搭上一个你。事到如今,我大概只能赌一把。你带着这个老头走吧。他也是个可怜人。”


    “少了我,你的胜算就更少了,不是吗?”


    “加上你,胜算也没多多少。”郑由之说,“而且,辜闳不是让你听我的吗,所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今天,我不该来这里的。”明麒突然说,“督公给我的命令是,以后要听从你的吩咐,但在此之前,要先确保你的安危,你要做些大逆不道的傻事时,我要阻止你。我阻止不了你,已经是抗命了,抗一次和抗两次有什么区别,我何必还要听你的?”


    见郑由之要说话,明麒抢话道:“何况,如果我劝你别去救了,你会听吗?如果不听,那你也别劝我。”


    确实是这个道理。


    郑由之长叹一口气,没再劝他,也没说别的什么废话。他用手指抹掉现在标在地形图上的记号,以极快的速度标出了几个点位。


    他对明麒招招手,“我们人少,要想取胜,就得快。你会轻功?”


    明麒赶紧点头。


    “那就好办了。”郑由之指着外围的几个位置,“这几个受力点,如果同时发生爆炸,这一侧墙一定会坍塌。这几个位置,布置好火药,需要同时被引爆。然后,这里,”郑由之继续指向下一处,“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位置相距较远,到时候就看你的轻功能多快了,记住,次序不能乱,运气好的话,不光能将下一层震出个口子,这么多爆破点,还能扰乱守卫的视线。”


    郑由之严肃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十分精明强干,让人忍不住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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