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皇上十分厚待这位堂姐,还破例晋封她为长公主。


    这是明麒零零碎碎听来的,再多的细节,他就不知道了。


    郑由之牵走了闲逸,大概这是唯一一匹他可以骑的马。


    东厂里任他横行,没人拦他。可明麒却跟上了他,打从他在阿明那里撂了狠话起就跟着,跟到马厩,又跟着他出了东厂,甩也甩不掉。


    跟在他后面念叨了一大通,说了他与辜闳离开都城后发生的事,说阿明心里也苦,让他多体谅些。


    郑由之脚步顿住了。


    阿明居然就是周云年曾说过的那个在历史上注定变得痴傻的郡主。怪不得,周云年会认为那是关键历史节点。她尝试过改变历史了,可历史仍按照原本的轨迹,向前狂奔,蝼蚁被碾碎在疾风中。


    郑由之叹息一声,这件事情,他的确没有什么立场来苛责阿明。的确如阿明所说,她把他从辛承远手中救出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做。”能成功就成功,不成功,他就陪辜闳一起死。


    可明麒还是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郑由之烦了,“你还要干什么?”


    “我跟着你。”


    “看见了。然后呢?”


    明麒不说话了,闷头继续跟。


    “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你就跟着我。”


    “不知道。”


    “你……”郑由之语塞,“你这样跟我走,也不问问你们长公主是不是准许?”


    “不用。”


    “什么?”


    “不用问。我不归她管。”明麒慢慢说,“督公给我下的令是跟着你,保护你。”


    郑由之松了缰绳,转身走到了明麒面前,他逼视着明麒:“他什么时候给你下的令,还说什么了?”


    明麒眼神闪躲,“我不能说。总之……我是督公给你留的一条后路,只要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他离开都城之前说的,是不是!”


    郑由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愤怒。对啊,他早该知道的,辜闳就是这样的人,一切都计划得明明白白,又固执,决定好了的事情,不会因为中途发生的任何情况而改变。


    明麒不回答,郑由之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转身上马,催着闲逸赶紧走,扔下一句:“随便你,你想跟着就跟吧。”


    明图双膝跪地,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纯白的瓶身,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瓶盖镶着夜明珠,在如此明亮的牢房里面也闪着温润的光。


    “督公,长公主命属下将这个交给您。”


    辜闳什么都没说,接过了那瓷瓶,打开盖子,嗅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反倒有种近似蜂蜜的甜香。


    “白陆英制的药,他放了蜜,不苦,”杀人前无用的安抚与慈悲,明图越说越说不下去,“他说了,这药起效快,不会让您……走得痛苦。”


    不痛苦吗?听起来并不算有诱惑力。


    辜闳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痛苦。


    比起宫中的其他奴才,他总觉得自己过得太顺。自小便被太子带在身边,没吃过太多苦,没受过欺负,脏活累活都很少干,太子坐上皇位,他也跟着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旁人看来,他有权有势,风光无限。


    可他心里一直战战兢兢。


    他从来不避忌损伤自己,仿佛损伤得越厉害,才更能安心。


    甚至有些病态地觉得,吃苦受疼才是应该的。年纪小的时候,他信书中那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先帝走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地虐待自己。小主子越长大,他越是在心里盼着自己能早死。


    要是能自然而然、毫无感觉地死去,大概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怜悯了。


    这种隐隐的期盼,让辜闳看不起自己。可是,他想不出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不惧怕极刑。


    他内心终归是惧怕的,即便不那么惧怕,自己主动走向刑场的那一条漫长的路,也实在煎熬人的意志。尤其,在这条赴死的路上,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脱逃。


    即便是面对与郑由之一同逃亡这样大的诱惑,他几乎就要动摇了,可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被卷进黄河时,怯懦、恐惧、与由之分开的绝望占了上风,他是真的想死。


    但现在……


    算了,已经到这一步了,他既然没能死在黄河中,那么,也不必在最后再懦弱一次。就让他走完最后仅剩的一步吧。


    就让他给小主子最后尽一回忠,让小主子踏着他的残尸走完通往龙椅、立威的最后一段路。


    辜闳遍布伤痕的手握住瓶身一翻,那小瓷瓶中的毒药被尽数倾倒在了地上。


    明图没来得及阻止,他的手徒劳地向前伸着,“督公,您何苦。”


    “多少人盼着看我受刑的场面,我死在这里,岂不是让他们难受得睡不着觉?”辜闳还有心情笑,“何况,你这样光明正大来给我送毒药,追究起来,难免牵扯到阿明,你让她怎么跟陛下交代。”


    明图低着头,“长公主不在意这个。”


    “我知道。”辜闳皱眉,“也是我考虑不周,她行事一向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又从没为此付出过代价,养得她天不怕地不怕,尤其对高位者不敬也不惧,不懂得权大一分压死人的道理。她如今刚接管东厂,正是各方蠢蠢欲动的时候,应该收敛些锋芒,否则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比设想的更加难走。”


    “督公,这些话属下会转告长公主。”


    辜闳却摇了摇头,“不必转告。我的话,恐怕她现在也并不想听。你在她身边,从旁多提醒着点。她骤然遭逢变故,心里不好受,脾气难免差些,说话做事都易冲动……”


    再多的话,他不该说了。其实,这两句话他也不该说的。


    想来也是可笑,他养大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恩人留下的,一个是仇人留下的。他对他们两个,大致付出了同等的心力,到了现在的地步,他也说不清自己内心是否有所偏向。


    不过,唯一能说清的是,到了最后,这两个孩子,都恨他。


    这一点倒是出奇地一致,这样看来,他养孩子怎么不算养得天赋异禀呢。


    辜闳心里笑自己这个时候还能这样来逗自己乐一乐。全是跟郑由之学的。近朱者赤。


    “还有……”辜闳突然咳了起来。


    他咳得痛苦,唇齿间血腥气弥散开,但他强压住了,胸腔撕裂一般地疼,他硬生生咽下了嘴里的血。


    “督公!您……”


    “不碍事。”辜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郑由之……他,辛承远有没有带他回京?”


    不光回了,还疯了一样,扬言要来救你。


    可明图说:“只听说辛大人回了京城,副指挥使被囚,镇抚司十几号锦衣卫被就地格杀。至于别的,倒是没听说。”


    “嗯。”没有消息,就说明辛承远将他看管得很严。熬过这段时间吧,就像是治愈一场缠绵的病,慢慢把他忘了,病也就好了。


    明图说谎了,或许他也有点小小的私心。


    隐隐期盼着郑由之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郑由之这个人,做事不循常理。


    他说要救督公,说不定,真的能让他误打误撞做成了呢。


    明图一走,辜闳就忍受不住地弓起了腰,他单手撑着地,口鼻中不断涌出血。


    咳得想要蜷缩起来,但是身体已经被扯到了极限。穿透锁骨的铁钩闪着鲜红的光,绷紧的铁链将他前倾的身体强硬地拽回去,扯得他呼吸都一滞。


    郑由之猛地捂住了心口。


    突如其来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明麒伸手托住了郑由之的后背,等他坐稳了才松手,“你行吗?”


    郑由之抱住闲逸的脖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没事,赶路要紧。”


    谁知道辜闳到底用了什么办法,闲逸听话得不得了,似乎能感受到由之的急迫,带着他跑得一点不比明麒的马慢。


    他们来到了城郊的炼丹炉。火早已经熄了,只残余着些丹砂、铁器的味道,冷冷清清,原本人来人往的一大片街市一样的地方,如今寥落极了。


    郑由之转了半圈,在旁边废弃小茶棚的瓮里掏出了杨欢给他留的那包袱。


    被辛承远抓走前,郑由之最后与赵大哥低语几句,就是为了让赵大哥帮他藏好这包东西。


    明麒看到包袱里面的火药,瞪大了眼睛,“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东西?”


    郑由之没理他,又跑到炉鼎旁边捣鼓。他老早就研究过,炉鼎里的东西易燃易爆,是最好的助燃剂,要是火药威力不够大,这里的东西还能派上些用场。


    东西弄得差不多了,郑由之才问明麒:“你知道辜闳被关在哪里吗?”


    明麒傻愣愣的,“天牢”两个字说出口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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