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将计划说得滴水不漏,乍一听是很有机会的。


    明麒不是能完全听懂这个计划,只牢牢记住了自己该干些什么,所以也没多想想,为什么郑由之前脚还说着想不出办法,几句话的工夫,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给他指派了任务。


    “那你呢?”他问郑由之。


    “先记住你自己该干什么吧。做完这些,你要继续沿着这条街,布置一些小的炸药,威力不必多么强劲,重要的是,将天牢的守卫分散引开。对了,别忘了把言必中扔远些,别炸到他。”


    “至于我,”在微亮的天色中,他沉沉地看着天牢那浓黑得像在渗血的墙,“这面墙炸开后,我去那边布置爆破点。”


    太阳光还没来得及完全洒下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震荡了起来。


    明麒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没燃起来的火折子,抬头与郑由之面面相觑。


    随即,他们两个,包括言必中,同时朝城郊的方向看去,远远地,那里升起了滚滚浓烟。炉鼎,居然仍旧按照史书所写,炸了。


    天未大亮,正是帝后的仪仗行至城郊的时候。一切都在按照史书中写的剧本一环接一环地进行着。


    言必中从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这就是历史,人力无法撼动。我们居然在监察历史,多么渺小的人类,多么自大的人类。”


    明麒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城中陆续有人聚到街上,反应最快的禁军与锦衣卫,已经往城外赶去。天牢中的数百精兵也骚动起来,纷纷往外走。


    郑由之神色一凛,低声喊:“明麒,愣着干嘛,别管那些,做我们自己的事!”


    明麒慌忙应是,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扔下去之前,最后看了郑由之一眼。


    一声巨响之后,又是接连不断散发着浓重硝烟味的爆炸声。天牢的一侧墙壁立时坍塌,那正往外走着的守卫脚步顿住,尖锐的呼哨声响起,天牢里乱了起来。


    隔着烟尘,郑由之扭头对明麒笑了笑。再回身,他敛了笑,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脚步纷乱的天牢。


    支开明麒,郑由之接下来的路真的只能凭一腔孤勇和运气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半截地形图,不知道第三层地牢的位置和构造,更不知道辜闳是否如他们所想,真的被关在下面第三层,就算是想要分析受力点,都无从下手。


    只能赌一把。


    趁着混乱,郑由之贴着墙角溜进了天牢。


    天牢第一层并不多么稳固,没关押几个人,大多用于刑讯,看守也比较松懈,被炸塌之后混乱一片。郑由之很顺利摸进了下面一层。


    接下来的几个爆破点被明麒接连引爆。


    可第二层的守卫训练有素得多,平日里两两一组,爆炸发生后,一人去探看,另一人仍留在原地,让郑由之的算盘彻底落空。


    原本想要趁乱在二层布置几个有可能成功的爆破点试错,现在看来,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郑由之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或者,他可以炸开通往下一层的楼梯,只是,那楼梯不止拐一道弯,如果要用这个方案,他要自己走进去。狭之又狭的空间,要想不受伤,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滴汗水顺着由之的额头直直滑到下巴。


    受伤,就受伤。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跑出了拐角,二层入口处的守卫立刻发现了他,郑由之不管不顾往向下的石阶上跑,边跑便拿出火折子。


    那守卫伸出手差一点就能揪住郑由之,这时,火折子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了一下,只一闭眼的工夫,他抓空了。


    可由之也没能将火药引爆。


    下一刻,那火折子被人整个攥在了手中,火光被掐灭在掌心。


    郑由之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火折子脱手,立刻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火把。


    不等拿到,他的手臂被完全扭到背后,根本挣脱不开。


    二层的守卫向下跑,三层的守卫向上赶来,将他完全堵在了这狭窄的通道之中。


    制住他的人渐渐有些松了劲儿,郑由之趁此机会想要抽出胳膊,那人压住了他的后背,低声说:“别动。”


    这个声音……郑由之这才安静下来,借着墙壁上的火光扭头看去,居然是明图。


    两个方向的守卫聚拢过来,明图举出令牌,厉声高喊:“我二人奉长公主的命令来此,还不退下!”


    郑由之猜得没错,辜闳的确被关在最深处的地牢中。


    下面这层地牢结构的确非常复杂,他之前推算的每一个方案,都无法将其炸开。


    郑由之跟着明图往深处走去,边走边观察四周,墙壁两三步挂一个火把,让这个本该阴暗的地下空间灯火通明,十步一守卫,如明麒所说,戴甲持械,训练有素,任上面闹出了多大的声响,也不动如山。


    明图察觉到了郑由之东张西望的意图,停下来,皱眉看着他,“我劝你,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郑由之抿嘴不答话。


    “如果你只有这点能耐,就安分点。我带你见督公一面,至于别的……凭你,还能做什么?”


    可郑由之就是觉得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即便他没有武功,无权无势,头脑也没能聪明到能想出解救辜闳的好办法。


    “如果你帮我……”


    明图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我假借长公主名义带你进来,已经是死罪了,我不可能帮你。即便我帮你,你以为这天牢是什么地方,任我跟你来去自如?况且……督公不能,也不会跟你走。”


    “你什么意思?”


    明图不说话了,闷头继续往前走。


    “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


    郑由之追在明图身后非要问个明白,猝不及防撞在了他的后背上。明图停了下来,指着前面黑洞洞的窄路,“到了,你去吧。”


    到了这里,反倒没有一个守卫了。


    窄路尽头那扇牢房的门,似乎在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攫住氧气。郑由之步子越走越快,急促的步伐让回声激荡得诡谲无比。


    他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没有守卫,牢门也不锁。


    辜闳盘腿坐在墙角,头原本垂着,听到木门吱呀响的动静,抬起头,正对上了由之那双顷刻间浸满了泪的眼睛。


    门只开了一半,郑由之就被钉在了原地。


    牢房内同样燃满了灯,那橙黄色的火光跳动着闪烁在那刺穿右边肩膀、勾住锁骨的铁钩上,明明黄艳艳的那么温暖的颜色,却冷得由之的血都凝固了。


    他腿软得站不住,往前扑跌过去,狼狈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狠狠撞在石砖上。


    辜闳下意识倾身扶他。


    可一抬手,那铁钩摩擦着骨头,扯着他不让他动弹,尖锐的疼痛刺得他连牙根都发酸。他急促地喘息几下,当着郑由之的面,愣是忍住了,一声没吭。


    “别动!”郑由之尖声喊了一句,又生怕这声音震得辜闳更疼,立刻又将声音放轻,“别动。”


    由之双手撑地,不顾手掌磨破了,也不顾膝盖还钻心地疼,迅速爬起来,到了辜闳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辜闳,想要抱抱他,想跟他说他有多么想他,想告诉他,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多少才终于见到他,想指责他,想要恼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把他丢给辛承远。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伸出的手,也迟迟不敢碰辜闳。害怕自己的触碰会增添他的痛苦。


    眼前模糊一片,眼泪汹涌地往外流,郑由之手忙脚乱地抹掉,想要看清楚辜闳,可是怎么也止不住,怎么也擦不尽。


    “好了,由之,是我不好,不哭了不哭了。”辜闳抬起左手,想给他擦擦眼泪,但是自己的手上满是血污,会把他弄脏的。


    “辜闳,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辜闳答得很快,一点没有说谎的样子,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毫无痛觉神经的人,“这点小伤算什么,怎么会疼呢?”


    “骗人。”郑由之哽咽着说不出话,他垂下头,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恨死了!恨死小皇帝,恨死这个时代,恨辜闳,也恨自己。


    怎么办啊。到底可以怎么办啊。


    郑由之多么希望自己的血也可以治外伤带来的痛……不过,不能吗?未必不能吧。


    念头只是一闪,他便丝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了手腕内侧。


    动作快得辜闳都没能及时阻止。


    辜闳意识到他想干什么后,立即扣住他的手腕,要扯开他,可郑由之死死咬住不松嘴,一定得将血管撕咬开的架势。


    “郑由之,松……开。”辜闳的右手应当完全抬不起来,可他单手拉不开郑由之,右手只要使力,肩胛骨就被那铁钩狠狠扯住,磨得剧痛,他咬牙忍住,还是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郑由之见状,哪里还敢让他再用力,忙不迭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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