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那你……”


    “圣上长大了。”辜闳打断了由之,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由之刚要再喝一口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已经亲政,但毕竟尚且青涩,各党派他压不住,我,他也压不住。”辜闳语气轻轻的,说不清是怜惜还是恨铁不成钢,“他心里害怕。”


    “他心里害怕,你就要毒死自己。”


    辜闳无奈地说:“我没有毒死自己,吃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最多短命。”


    他说得轻飘飘的,对“短命”这件事情倒是很看得开。


    可郑由之听得要炸毛了!


    辜闳一把摁住了他的脑袋,阻止他炸毛,“本朝不崇尚炼丹之术,都知道这些丹药是催命的。让圣上以为我对这东西走火入魔也好,他心里盼着我活不久,起码,能稍稍心安一些吧。”


    由之更不明白他了,既然他不是那种弄权的人,为什么不……于是,他说:“你把权力直接让给他不行吗?”


    这个郑由之,有时候说话挺聪明,有时候又笨得让人想笑。


    辜闳耐下心来给他解释:“权力并不是可以被拱手相让的,不是我不想让,而是这个东西本身,决定了它不能被让出去。我能做的只有引导他自己来夺取。”


    由之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和此前很多次的状况一样,没人点破时,他压根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辜闳说:“权力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别人赐予的。你以为我的权力是先帝给我的吗?不,先帝任用我,并不代表着权力就自然而然攥在了我的手里,而是需要我自己抢。我从藩王,从世家,从清流,从武将手里抢来了。我平定了外族的叛乱,摆平了藩王,如今厂卫制衡,内阁、阉党、清流三方相互掣肘,为他稳定了朝局,我已经尽我所能将一切都为他准备好了,而现在圣上要做的,就是将权力从我手中抢走。”


    “权力,从古至今都是需要自己去抢的,我不能,也无法将权力拱手送他。”


    他让渡权力,所以压根不在乎自身。他身负皇恩,他重任在身。


    所以他个人的一切都不算什么,要帮小皇帝稳固朝堂,要对付朝堂中的党派,还要不断弄脏自己的名声,损害自己的身体,就为了让小皇帝能安心。


    由之知道辜闳一定有很多不得已,权力、江山、忠义,他要考虑的事情可能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可由之仍旧恼怒,恼怒于他为什么不先为自己着想,为什么将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由之倾身,把脑袋抵在辜闳肩侧,“辜闳,我不想让你受苦,我不喜欢你总是不管不顾地吃一些乱七八糟的药,酒里的药,茶里的药,还有那些不安好心的道士给的丹药,我每次都拦你,却每次都拦不住你。”


    辜闳轻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你以后不吃那些伤身体的东西了,行吗?”


    辜闳心软得都要化成水了,“好,听你的,不吃了。”


    “那个白神医都说了,如果你不吃这么多丹药,你身上的病,发作起来也不会这么疼。”


    “他骗你的。”辜闳笑道,“那个老东西,自己治不好,就老找些别的说辞。”


    谁骗谁,由之还不知道吗?辜闳才是最会说谎的那个骗子。“你想让皇上安心,你假装吃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真吃。”


    辜闳说:“我原本想,没必要装样子,真的吃这些丹药吃死,也算是个好死法。”


    郑由之毛了,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你答应我,你得发誓,你不是敷衍我,你以后真的不吃了。”


    辜闳看了他一会儿,举起手,发誓,“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吃这些伤身体的东西了,否则……”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由之,问,“否则怎样呢?用什么发誓?总不能说,我发誓再也不想办法毒死自己了,否则不得好死?”


    由之赶紧呸呸呸!


    哪儿有发誓不死了,否则就死的。


    “那你别发誓了。”由之赶紧说。仔细想想,发誓跟诅咒,好像一脉相承,也差不了太多。实在不是个吉利的东西。还是不发为好。


    “辜闳,不要老是把不得好死挂在嘴边。”由之露出自己两颗尖尖的牙来,恶狠狠地说,“不然我就亲死你!”


    “?”辜闳先是疑惑,随后勾起了嘴角,“听起来,也是一个很好的死法。”


    由之被气得又要去踩他的脚。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已经被踩了两脚,辜闳不赶紧躲开才有鬼。由之踩了个空,还震得脚底板生疼,恶向胆边生,趁辜闳被逼退到椅子边,把他摁坐在了椅子上,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就欲行不轨之事,决定亲死他。


    一阵很急的步子由远及近,“督公,马车已备好,该……”


    越过由之的肩膀,辜闳阴沉沉地瞥了那小太监一眼。


    伏地叩拜的衣袍摩擦声与通报声同时停住,这小太监吓得冷汗直冒,连忙说着“奴才该死”,埋着头急急往院子中退。直退到院子正中央,才又重新伏下身子跪倒。


    幸好由之背对着门口,否则他真的没脸见人了。


    辜闳被由之压在椅子上,头微微后仰,明明他看起来才是更被动的那一个,满脸无地自容的却是郑由之。


    “多么不知羞耻的事都做了,现在又这个样子,真不知该说你脸皮薄还是脸皮厚。”辜闳把他垂下来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由之嘟囔:“我脸皮挺薄的。”


    “坐好。”辜闳直起身,抱着由之的腰,让他在自己的腿上坐端正了。


    他把由之的头发拢起来,又开始给他绾发。这次绾得仔细,不再是随意一弄,而是费了点心思。


    边摆弄着他的头发,边说:“因为你,我的侍从受刑的受刑,观刑的观刑,如今出去办事都无人可带了。”


    辜闳一只手固定着由之的头发,另一只手朝郑由之摊开手心。


    由之会意,把那支双飞鸟的簪子放在了他手上。辜闳的话,他同样也会意了,“督公,为了赔罪,今日只好让小的给您当个随从。”


    “你当随从?伺候得好吗?”辜闳把簪子插进他发间。仍旧是低低斜绾着,他这样绾发好看极了,只是看起来不太正经。辜闳摇摇头,又拆了,重新给他束合乎规矩的发髻。


    “伺候得好不好,督公试试不就得了。”


    “行,试试。”


    这样没什么花样可言的普通发髻随手一弄就束好了,辜闳拍拍他的大腿,让他站起来,指使他:“去,把我昨天那件脏了的外袍拿来。”


    至于怎么脏的,郑由之得负全责。


    要脏了的外袍干什么用?郑由之怀疑辜闳就是故意让他难堪。上面全是自己留下的痕迹,昨天晚上,真是……由之甩了甩脑袋,别想了别想了。


    他把那袍子团成一团,来到辜闳这儿往前一递。


    辜闳不接。


    “把袖袋中的东西拿出来。”他扬了扬下巴。


    什么东西?郑由之先在团地乱七八糟的衣服中摸索,皱在一起,什么都摸不着,也找不到哪里是袖子,于是他捏住一角,把衣服抖开。


    谁知道,随意捏住的是衣服下摆,这么一抖,那东西从衣服中滑出来,噔噔蹬落地了。


    由之还高举着衣服,看清地上的东西后,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辜闳。


    居然是……那盒被辜闳摔在了石碑上的胭脂。


    确实已经被摔破了,盖子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盛着胭脂的那半边。


    什么时候……捡回来了?


    辜闳没说话,也没向他解释什么。自己弯腰捡起了那胭脂。


    漂亮的指尖沾上一点红。


    由之把手里的衣服扔在了地上,摁住了辜闳的手。


    他有很多话要问辜闳,也想让辜闳跟他解释很多。但他喉咙发紧、嘴里发干,最终只说:“咳……不是说,让我伺候你吗?”


    辜闳挑挑眉。


    由之学辜闳的样子,用手指沾了胭脂,在掌心揉开。他生怕掌握不好量,把辜闳弄得太不像样子,于是只敢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他嘴唇上抹。


    手指抚过嘴唇,再抚过,再抚过。


    辜闳都要疑心他又是在刻意调戏他了。


    可由之那么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样子,倒不寻常地显得很正派,他真的很认真地如同写一篇辞赋般,给他的嘴唇添上血色。


    但他实在太慢了。


    辜闳这种不算急性子的人都受不了了。他干脆地抓起郑由之的手,揉开了一团胭脂的掌根轻蹭过他的双颊。


    怪不得辜闳总要随身带着胭脂。他时常发病一整夜,脸色总苍白得不像话。他本身就白,脸上沾染着病气时,总有种让人想要怜惜的冲动。这对辜闳来说可不是好事。


    他需要的是畏惧、服从,可不是什么怜惜与轻看。


    郑由之的怜惜除外。


    一番收拾,辜闳面色恢复如常,变回了那个气势迫人的提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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